盛末没开灯,简单换过衣服后直接进了被窝。
被子里凉凉的,闻不到一丝周锦川残留的味道。
盛末随手抓过床头的白色丑玩偶,垫在肚子下面侧躺着,里面的小家伙好歹是安静下来了。
他闭上眼睛,但是久久无法入睡,太阳穴附近不知哪根神经砰砰乱跳,逼得他时不时抬手按揉。
玩偶脑袋紧紧贴着他的胸口,盛末在黑暗中摸了上去,抠抠它的三角耳朵:
“她骂我……我才不是白眼狼……我不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像是梦话,可他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盛末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他的手始终放在肚子上,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抚摸:
“对不起,跟着我是不是……太累了……”
周锦川推开房门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进门时屋里静悄悄,他放轻了动作,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妥当,推开卧室门时打了足足十秒钟的个哈欠。
周锦川摸黑到了床,还没等坐下去,那头传来了翻身的声音。
他轻手轻脚上了床,拖着盛末的腰帮他翻过来,用自己当作靠枕,垫在人身下,看着盛末像个八爪鱼一样缠上来。
周锦川笑了笑,温柔地把他抱进怀里,吻了吻他的额头。
盛末扭扭身子,缓缓睁开了眼,扒在周锦川背后的手紧了紧。
他的动作把临睡边缘的周锦川拉了回来,周锦川的眼皮粘住了一时睁不开,贴着盛末的额头轻声询问:
“吵醒你了?”
盛末张开的双眼眨了眨:
“没有。”他在黑暗中看着周锦川疲惫的脸,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凑,轻声道:
“晚安。”
周锦川勾勾唇角吗,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清醒的意识瞬间坍塌,昏迷一样沉沉睡了过去。
盛末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耳边只有周锦川沉闷的呼吸声,里面充满了一天下来积攒的劳累。
他静静看着,搭在周锦川背上的手攥紧,他强硬地控制着,却还是挡不住脑海中的画面从喷泉眼中喷涌。
“等他把你丢掉……”
“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不会的。
盛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他知道不会的,周锦川不会把他丢掉。
盛末好不容易睡着了。
可是梦里却比下午的医院还混乱。
他在各种场景中反复横跳,在向着周锦川出现的地方一路狂奔,却怎么也追不上他的脚步,总是被他甩在后面,甚至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
盛末害怕极了,于是他拼命加快脚步。
终于,在春暖花开的地方周锦川停了下来,回过头向他张开双手。
盛末追上了他,惊慌失措地扑进他怀里,仰起头,却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
“当然不会扔掉末末啦,”他的声音渐渐低沉:
“末末也不会拖累我的对不对?”
盛末顿时僵住,脸上的表情慌乱,他深吸口气,强扯出笑来:
“当然不会,一定不会的……”
周锦川相信他,抱着他亲了亲,在他耳边低语:
“那我去和爸聊聊,我相信你。”
盛末心中警铃大作,他松开手,周锦川瞬间不见了。
空荡荡的世界里什么也没有,他急忙四处寻找,只听到了周锦川和周爸爸的争吵。
盛末从梦魇中清醒过来,身边的温度早已消散了。
第31章
盛末眯着眼睛看看时间, 早上九点钟。
他身上太重,不想爬起来吃早餐,于是抓着被子盖过头顶, 在温暖中沉沉昏睡过去。
这次的梦境中没有周锦川, 他呆呆地坐在原地不动, 周身世界一片虚无。
什么都没有。
盛末松口气, 再抬眼见到个全身插满管子的蹒跚老人。
老人身边的监护仪滴滴响,盛末心慌,连忙站起身环绕老人转两圈, 找不到仪器插头。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对视。
寂静的世界里只剩下监护仪急促的尖叫。
太吵了。
吵得盛末睁开了眼。
耳边滴滴滴的声音消退,他侧躺在枕头上,脑子里一阵嗡鸣。
盛末爬起身,以极快的速度与怪叫的枕头拉开距离, 恍恍惚惚看向窗外。
窗帘拉着, 卧室里不见光,什么也看不到。
盛末缓了缓, 把腿搭在床边, 双手拍拍脸,扶着床头站起身, 逃离了卧室。
周锦川似乎没走太久, 厨房锅里闷着的早饭温度刚好。
盛末端出来,握着勺子机械地将粥往嘴里送,他实在吃不下,草草对付几口了事。
饭后盛末慢悠悠把厨房收拾干净, 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透明文件袋在阳光照耀下闪着金光。
他愣了愣, 急忙移开视线。
不过半晌又转过了头,把昨天翻来覆去舍不得放下的文件袋小心翼翼放回了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合上抽屉时,文件袋里暗红色的户口本露出一角,不知道是谁的,盛末的手摸上去,打开看了看。
是他自己的。
他的户口落在奶奶家里,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盛末有点想笑,赵时春一再强调那是他的亲生父亲,结果自己甚至没能印在他家的户口本上。
算了。
就这样吧。
盛末推上抽屉,又坐回到沙发垫上。
能怎么样呢?
只是他太累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盛末把自己关在家哪都不去。
他把一切有关于父亲的消息全部屏蔽,电话号码不知拉黑了多少。
他不想知道父亲的任何事情,包括他的生死。
盛末的脑海时不时闪回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他坚定地告诉自己如今的父亲和自己没有关系。
可是越强调越心虚,他不想去探究心虚的来源,却又做不到理直气壮的认同。
于是他在至善冤种大孝子和自私自利大坏蛋之间来回折腾,始终找不到一个理想的身份。
盛末躺在沙发上紧紧闭合双眼,似乎活跃的思绪抽干了身体的养分,他身上又沉又累,如同大型玩偶一般卧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可无论他在纠结什么,始终坚定的只有一件事。
他不想让周锦川知道自己乱麻一般的家庭。
即使他从不承认这是他的家。
盛末不敢想周锦川知道的后果。
大概率没有后果,他会帮他解决问题,他会比他处理得更好更快更完美。
可是盛末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他和周锦川之间从来就不对等,好像从这段恋爱谈上开始就是周锦川一直在付出。
他反思过,他当初仅仅是勇敢的表白,就换来了这么多年无微不至的关怀。
周锦川出时间出精力出情绪甚至出金钱,他再回过头看看自己,自己的付出对比起来似乎微不足道。
盛末也不想贬低自己,可他站在周锦川的角度回看这些年时,偶尔会替他感到不值得。
所以当初周锦川想分手也是正常的吧。
毕竟谁会想留个大麻烦在身边呢?
这段时间孩子长得飞快,盛末腰上的负担太重,躺一会儿就得换个姿势。
他托着腰翻了个身,肚子里的小孩睡醒了,又开始闹腾。
不疼,但是存在感十足。
盛末伸出指尖在上面点了点,引得孩子闹腾得更加活跃。
他脸上渐渐绽开笑意,却又夹杂着苦涩,思绪一头扎进死胡同。
盛末被自己骤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他坐起身摇摇头,捧着脑袋逼自己把这念头倒处去,拍拍脸,恢复平静。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瓷砖被太阳映衬成金黄色,依稀闻到了阳光温暖干燥的味道。
“嘶……”孩子一脚踹在腰侧,盛末倒吸口凉气。
好像小家伙对他方才的念头极其不满。
盛末站起身走向窗边。
充足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滚烫与窗边渗进的冷空气交织,一切都那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