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和暂停有什么区别?
他想抛开一切一了百了吗?
他其实不太想。
他只是有点累 ,本能把他推向抽屉里的药,只因为这样能让他睡个好觉。
他产生过离开的想法,但又实在放心不下他的孩子。盛末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会给孩子带来厄运,孩子还是丢给周锦川更靠谱一些。
那时候他的思绪是混乱的,什么想法都沾一点,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最后都归结于自己是个糟糕的人,这似乎成了他逃避一切的经典理由。
于是听周锦川亲口保证善待孩子成为他最后的执念。
药太苦了,苦得他想吐。
他意识到自己是不想死的。
“暂停痛苦,我……”盛末抬眼看看坐在身边一言不发的周锦川,小声嘟囔着:“我不想死的……当时没想那么多……”
他垂下头,声音淡了下去:
“我每天都很累,我想睡个好觉……”
方医生没有接话,看向他的面色满是理解与关切。
又是一阵沉默。
“我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别人的拖累。”盛末的声音微不可闻,红着眼框,以最诚恳的姿态垂着脑袋。
方医生眼神示意周锦川打开胎心监护仪的声音,咚咚咚的心跳声响起。
盛末下意识抬手在肚子上摸了摸,“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
方医生在本子上记下几笔,心里大致有了数。她放下本子,目光中多了些许温度:
“人生在世没有什么应不应该,你自己才是你人生的主体对不对,所以累了就休息,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盛末面上没有表情,顿顿地点了点头。
即使他知道这只是在安抚,可就是听起来像真的一样。
他反应一会儿,勉强笑了笑。
周锦川手里的保温杯晃了很久,终于起身出去接水。
“是什么事情让你忧心疲惫呢?”方医生注意到盛末的视线一路跟着周锦川出了门,继续和他交谈。
盛末像是受到了惊吓,飞远的思绪骤然回神,目光唰一下收回来,重重沉了下去。
方医生神色暗了暗。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
方医生上前拍拍他的脊背:“别怕,没事的。”
盛末的肩膀轻轻颤抖,抬起头,语调哑了几分:“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会,一定会的。”
周锦川很快回来,推开房门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响起,他后退几步,工作习惯使得他看也不看直接接听。
话筒中传来了女人的声音,她试探地问道:
“你好,请问你认识盛末吗……”
周锦川拿远手机看了眼号码,见是一串陌生的数字。
“嗯,你是……”
“那你是,是他爱人吗?”那头的声音打断了周锦川,声调愈发急促。
周锦川隔着病房门往里看了一眼,移开脚步,向走廊深处:
“是。”
第37章
盛末精神好了很多, 眼前不再时不时闪过雪花点,他静坐在床边不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深呼吸缓了缓, 看看时间, 虽然感觉不到饿, 但是他觉得该吃饭了。
床头放着透明塑料袋, 里面的小笼包还没有拆开。
盛末望向方医生离开的背影,伸出手去够小笼包,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提手时, 病房的门打开了。
走廊的声音骤然放大,盛末的指尖一颤,做贼似的收回手,抬头看过去。
周锦川提着保温杯走进来,和等在门边的方医生微笑着打了个照面,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 见盛末小心翼翼地盯着他,这种小猫犯错的眼神令他心头一痛, 他加快了脚步, 自然熟稔地坐在床边。
盛末匆忙低下头,不说话。
周锦川心中暗叹。
赵时春不知从哪里找来他的联系方式, 一通电话也是哭哭啼啼的直奔主题, 周锦川听得头大,他匆匆应付几句挂断了通话,关于盛末父亲生病的前因后果他需要向盛末核实,在没了解清楚事情进展的情况下, 他不好承诺赵时春什么。
周锦川坐在一边,看着盛末的脑袋越垂越低, 顿时心软,设想过的询问一句也脱不出口。
“饿吗?”周锦川随口问盛末,视线始终定格在他憔悴的面容上。
盛末反应了会儿才做出回应,摇摇头,微微弯曲的碎发垂落,盖在眼睛上。
周锦川把那缕挡视线的头发拨开,又将手中的保温杯递过去:
“已经过了六个小时,可以喝点水或者米汤之类的流食,暂时还不能恢复正常饮食。”
盛末的脑子慢慢消化这一大串连在一起的文字,懵懂地点头,双手接过保温杯,捧在手里不打开。
他对情绪极为敏感,周锦川的嗓音和平时不太一样,音调偏沉,有点沙哑。
盛末不敢抬起头,指尖在保温杯上抠来抠去,不太清明的脑子转一瞬卡一瞬,想不到该说些什么。
说‘请你原谅我吧’像道德绑架,说‘我不是故意的’又像在推卸责任,他想了很久,最后蹦出万能三个字:“对不起。”
周锦川又听到了这三个字,他眉间紧了紧,心头突突直跳。
“对不起什么?”
“我……我下次不会了……”
周锦川死死盯着他蠕动的唇角,把‘还有下次’几个字咽了回去,摆出最平静包容的姿态,安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你……”盛末偷偷瞄周锦川一眼。
歉意与愧疚不能抹平已经发生的事,周锦川是个有主体意识的活人,盛末不认为他应该为自己的错误行为买单,于是他把头垂得更低:
“我一直在拖累你,你要是……要是受不了可以离开……我不值得你……”
周锦川忽然攥住盛末的手腕,叹了口气:
“为什么觉得自己不值得呢?”
盛末愣住了,显然周锦川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印象中极有耐心的周医生会不厌其烦地顺毛捋,温和地一遍遍重复他是个值得的人,甚至会提出论证来证明。
这样的反应竟然使盛末生出一丝真实感。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他无数次审视过自己,他面对周锦川的自卑是方方面面的,他想拼尽全力站在他身边,转头却又觉得自己上不了台面。
家庭因素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盛末不能卑劣地归因其上。
不可以这样想。
盛末深深吸气,仰起头看向周锦川,试探地问他:
“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什么呢?”
周锦川认真盯着他,收敛了笑容,郑重严肃,像是在承诺。类似的话他重复了无数次,可这次他却觉得讨论‘值不值得’没有意义。
目标可能是功利的,但感情不是,人生哪有那么多值不值得,每一步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景。
“因为你是你,因为你喜欢我。”
周锦川眉眼弯了弯:
“你总是觉得是我在付出,你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
他看着盛末懵懂的样子:“这些年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其实我早就离不开你了,我喜欢你,想和你一直在一起,这些话我说过很多次了,那这次换个说法。”
“与其在值不值得的问题上劳心伤神,不如享受当下,出现问题及时解决,担惊受怕地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我会心疼,会自责我没能照顾好你。”
周锦川拨开盛末额头的碎发亲了亲,紧紧把他搂紧怀里,贴着他的脑袋,声音哑了几分,声线发颤:
“昨晚快吓死我了,你打算怎么赔?”
盛末听出了哭腔,愣愣地仰头看他,想了想:
“……不是都以身相许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