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有免费供应的茶水,谢禾自己倒了一杯, 但给陶卷鱼另外拿了瓶偏甜的冰豆奶,从冰柜里拎出来放到了乖乖端坐着的陶卷鱼跟前。
“喝。”
刚才陶卷鱼跑的急, 额上出了点汗,不费劲就能注意到他跑得有点热。
“谢谢阿姐。”
陶卷鱼接过豆奶捧在手心, 一双眼睛更亮了。
老板娘很快把他们点的面送上桌,两碗重庆小面,上面铺了层炒得很香的油辣椒,边上卧着几根绿油油的小青菜, 让人很有食欲。
就是嘴唇现在不太能吃辣, 吃到一半有点痛,陶卷鱼挑起面条呼呼吹几下, 才往嘴里送。
谢禾平时吃饭不规律,吃得也快,陶卷鱼还剩一小半的时候,她已经放下了筷子,坐在对面垂着眼皮看陶卷鱼吃。
陶卷鱼一开始没注意到谢禾的视线,后来察觉到后,眨眨眼就朝谢禾又笑了笑,虽然上大学了,但看起来依旧孩子气,好像跟从前跟在身后的那个小屁孩也没什么不同。
被陶家领回去养着,如今也没见养出什么少爷脾气,倒是看着一如既往的乖。
谢禾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握着的卡上摁了摁,最后等陶卷鱼吃完最后一根面条,看向她想要说话的时候,她把口袋里的卡拿了出来,放到桌面上,朝前一推。
陶卷鱼原本要出声喊“阿姐”的口型被这一举动打断,他有些茫然地低头看去,视线定在那张卡上,看了一会儿后没明白阿姐的意思,抬头双眼里的疑惑和茫然很明显。
谢禾这时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声音也一如往常,但说出的话让陶卷鱼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方才轻盈愉悦的心情也直接跌入谷底。
“你往医院充值的钱,都在这里。”
“应该没有少的,密码是你的生日,回去对一下卡的余额。”
陶卷鱼扬起的唇角耷拉下去,眼里的茫然更甚。
“……不是取不出来?”
他低头看看被推过来的那张卡,抬头又看看神色平静的谢禾,握着的汤勺啪嗒一声掉在了碗里,溅起来的汤汁把他手指狠狠烫了一下,烫的他一抖。
“我这些年攒的。”
谢禾没看陶卷鱼的眼睛,那双倦怠有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看向别处,留给陶卷鱼的侧脸显出几分划清界限的冷漠。
这句是假话。
谢禾虽然这两年赚了些钱,但每月基本大都投到了医院里,不可能一下子拿出太多。
既然医院里已经预存的取不出来,那只可能是手上目前的积蓄全都拿出来,再添上借来的钱。
陶卷鱼眼眶一下子变红,还泛着痛的嘴唇抖了两下,委屈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他想了好久,阿姐不要他的东西,那他就用退不了的方法给,存到谢奶奶住院的医院里,这样阿姐总拿他没办法,不能再冷漠地退回他给的东西了。
可是他没想到,为了不要他的钱,阿姐宁愿去借,也要毫不留情地将他给的钱全部退回来。
“什么为什么。”
谢禾以前最看不得陶卷鱼哭鼻子流眼泪,每次看到都要用手掌糊过来边嫌弃边给他擦眼泪,但现在她根本不看陶卷鱼,更没有对他带着哭腔的话有其他表示,只是看似很平静地又道。
“我早跟你说过,不会要陶家的钱。”
“你现在是陶家人,自然也包括在里面。”
又是这样的说辞。
陶卷鱼把眼里的泪花憋回去,着急地反驳:“可我们明明也是一家人……”
“而且你说了就算吗?我是给谢奶奶充的钱,凭什么你说不要就不要,你退给我,我就再充进去,我……”
“陶卷鱼。”
他急急的、有些语无伦次的话音被谢禾打断,下一秒,又从谢禾耳中听到另一句让他来之前就悬着心怕听到的话。
“你做模特的那家店,就在这条街上,老板姓闻。”
“对吧。”
谢禾说着问句,但语气分明是笃定的。
她真的发现了。
陶卷鱼张着唇,被打湿的眼瞳猝然睁大,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会。
明明已经注销了。
而且,闻姐说过,并没有告诉别人他在店里拍过宣传照的事。
阿姐怎么会发现……?
闻姐的确没有透露什么,但谢禾自己刷到了。
陶卷鱼的账号虽然注销了,但是闻姐店铺的宣传照还在主页挂着。
在好友闻音帮忙问过没有结果之后,谢禾每天还是会抽出时间在新下载的app里浏览服装店模特的相关词条,一天晚上收工晚,谢禾干脆没睡,刷了一整晚的同城推送,闻姐的那家店就被推到了谢禾浏览的首页。
店里固定用的模特是个年轻女孩,但偶尔宣传照里的模特会换成另一个人,一个不露脸的女装模特。在这个不露脸的模特出现时,评论区里会有人提及【小鱼】这个名字,还有艾特主页的评论,谢禾点进去,却发现账号已注销。
搜索了一些关于这个【小鱼】的发帖,谢禾又注意到,对方注销账号的时间,正是陶卷鱼被她逼问出做模特后不久。更准确一点的说,就是在闻音打听到闻姐店里那会儿。
而【小鱼】开始拍宣传照、在网络上第一次更新的时间,也同样很巧,就在他被认回陶家,往她这里打第一笔钱的时候。
谢禾整整在app里刷了一个通宵,种种巧合,再加上还能搜索到的那些照片,最终让谢禾确认了心中猜测。
难怪遮遮掩掩不肯乖乖告诉她做的究竟是什么模特,拍的又是什么样的照片。
原来是这样。
她就说,什么样的服装店模特薪酬这么可观。
就算在网上赚打赏,能赚到这么多,也不由让人提心吊胆。
果然。
谢禾原本心里不祥的预感成了真。
她没想到,一向乖巧听话的陶卷鱼会离经叛道地跑去做女装模特,不仅拍了照片,还在网上发布,被不知道多少有色眼镜看过、评价议论过。
谢禾这些天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在地上砸了个稀巴烂。
她算什么姐姐。
居然让还在念书的弟弟为了本该早早抛在脑后的这些负担去做什么女装模特转打赏,她可真行啊……
她这几天刷了那么多类似的博主账号,哪能不清楚这种给网红照片打赏的人都是什么意图,赚了这些别有用意的钱,有朝一日被扒出了真实性别,被人发现受骗,那会儿反噬起来的后果这个笨蛋怕不是压根就没想过。
这钱她怎么可能真就这么收着?
她收了,万一哪天给陶卷鱼打赏过的人发现被骗要他还钱,他要怎么办?告诉他陶家的父母,让他们还吗?
那陶卷鱼在陶家人眼里该是什么形象了。
这些钱就不该赚。
清水街的这些事,陶卷鱼也该彻彻底底割出去。
没有这些杂七杂八的念想绊着,陶卷鱼根本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你做模特的事,陶家人不知道吧?”
谢禾终于转头又看向僵住了的陶卷鱼,看到人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珠,她手指动了动,最后又硬生生若无其事般放下,只这么问了一句。
陶卷鱼此时大脑是懵着的,只僵硬地摇摇头。
他满脑子都是:阿姐知道了,阿姐好像……更讨厌他了。
因为知道了这些钱是怎么来的,所以这么决绝,这么厌恶,宁愿找别人借钱也不愿意接受吗。
他情愿像噩梦里梦见过的那样,阿姐知道了后抓着他把他狠狠打一顿,也不想意识到这个事实,意识到阿姐连管教他都不再愿意,只一味要跟他撇清关系,那么……讨厌他。
眼里积蓄的泪花翻涌着越聚越多。
陶卷鱼把头垂了下去,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搅紧。
余光里,喝了一整顿饭都舍不得喝完的豆奶瓶静静立在桌上,玻璃瓶身折射出对面不知空了多久的空荡荡的座位,陶卷鱼满脑子都是谢禾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