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而且还要感谢妈妈让我们相遇。”
“嗯,你说得对。”
里斯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红绳绕在手腕上,压在佛珠下。
“Ruan。”里斯抬眼望他,油灯的光浸在碧蓝眼眸里,蒙着一层薄薄湿意,声音轻而沉,“有件事我从没和人说过,其实我母亲年轻时很喜欢赛车。”
阮粟微微睁大眼。
“所以开赛车其实是因为她,”里斯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我总觉得我如果成为赛车手,她在天上看见会高兴。”
“你已经是很优秀的赛车手了,妈妈一定很为你骄傲。”
说罢,阮粟往前挪了挪,伸出手臂环住了里斯的肩膀。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慢地把额头抵在阮粟的肩窝里,呼吸又沉又烫,拉起少年的手覆在自己脸侧。
“以前西奥多忙,惹了事都是我妈去处理。”里斯低声开口,嗓音涩哑:“有次打架,对方家长冤枉我,冲进学校就扇了我一巴掌。”
他停顿在这里,似乎觉得说这些显得过于软弱,嗓子里咽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呢?”阮粟追问。
“然后……我妈冲进来,穿着高跟鞋一脚踹开那个家长,踹完人她把鞋脱了,光着脚站在我前面大声替我说话。”
说的什么忘记了,只记得妈妈像个英雄。
阮粟心头一热,他很少听里斯提这些,今天回到这个初见的地方,大概是那些尘封的记忆终于溢出了一丝缝隙。
阮粟的手不自觉地覆上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柔软的金发里:“……她很爱你。”
里斯“嗯”了声,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男人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眼底还残留一丝翻涌过后的湿意。
“抱歉。”他声音沙哑,手掌在阮粟脸上轻轻揉了揉,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抱歉。
“你不要道歉,”阮粟皱着眉头:“里斯,我可以在你面前哭,那你也可以在我面前展现脆弱。”
里斯微微一怔,继而唇角勾起一点弧度,手臂收拢,将阮粟重新揽进怀里。
男人将少年紧紧抱着,那双蓝眸此刻压抑着许多的情绪,他其实很想沉醉在这一刻,又无比地想要突破这一刻。
如果没有那些条条框框,没有这层身份束缚该有多好?
烟花下,他没说出口的那句“我想和你公开关系”,那些想要昭然若揭的心意,好像都在这场心声的坦白和无声的拥抱中变得更加强烈、迫切……
里斯想要光明正大去爱阮粟。
他想要被阮粟光明正大地拥有……
“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半晌,男人哑声道:“……在佛堂里抱着你。”
阮粟这才茫然地眨眨眼,发现他们正紧密相贴着。
少年忽然就想起《圣经》里那句——“你们吃的日子必定死。”
可他现在不想死,他只想活,活在这一刻,活在里斯的体温里,活在互相慰籍的宁静一刻。
阮粟想起少年时在寒山寺读过的那些经文,师父和他们说“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可此刻,那些泡影太烫了,他好像心甘情愿被灼伤。
只是拥抱而已。
都说慈悲为怀,而他只是想要慰籍一个灵魂。
没有人会怪他的,对吗?
阮粟叹息一声,闭上眼,感受到里斯的手背轻轻覆上他的颧骨,忍不住偏头贴住——
就在这时,偏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吱呀——”
两个人同时僵住,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外婆站在门槛外面,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不可置信。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嗓音沙哑又颤抖,带着一种阮粟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惊慌和恐惧:
“你们……在干什么?”
恋人
第61章 逆向出柜
阮粟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里斯已经快速起身,跨步挡在了他的前面。
“外婆——”
“你别叫我外婆!”
外婆的声音陡然拔高, 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们……刚刚在做什么,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阮粟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浑身冰凉僵硬, 完全发不出声音。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妈,怎么了——”
柳雅的声音在看清院里的情形后戛然而止。
外婆指着里斯和阮粟, 手指颤得厉害,眼眶已经红了:“柳雅,你看看他们、他们两个……”
柳雅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沉默,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平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过去,扶住外婆的手臂:“妈,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这里是寺庙。”
“什么回去再说!他们——”
“妈!”
柳雅的声音也提高了,手上力道加重了些, 半拉半扶地把外婆往走廊那头带,“师父还在前院, 您想让他听见吗?”
外婆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阮粟一眼, 老人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把阮粟压垮。
阮粟的喉结动了动, 把那句“对不起”咽了回去。
外婆跟着柳雅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阮粟、里斯、和站在门口的西奥多。
……
西奥多的表情很难形容。
他站在院子门口, 逆着走廊透进来的光, 浅灰色的眼睛沉沉的, 脸上看不出愤怒还是失望,整张脸绷得很紧很沉。
里斯先开口,声音一如往常般沉稳:
“爸——”
“回去再说。”
西奥多平时说话总带着一种法国腔的温吞和友善,此刻却十分生硬。
从寒山寺开回民宿大约四十分钟,西奥多坐在副驾驶,一路没有说一句话。
苏州的老城区路窄,司机开得不快,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里交错成一片细密的网。
阮粟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里斯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半拳的距离,谁也没有靠向谁。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
阮粟的视线落在前排西奥多的后脑勺上,男人的侧脸藏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下颌咬得很紧,腮边的肌肉偶尔因牙关用力而隐隐浮起。
阮粟从未在这个男人脸上见过的冷硬,像一层极薄的冰面,底下是深不可测的暗涌。
西奥多是天主教徒,每周末去教堂,睡前会在胸前画十字,他虔诚、温和、宽容,对柳雅体贴入微,对阮粟……也像对亲生孩子一样,一点点教会他如何在这个国家落脚。
阮粟记得,西奥多曾在饭桌上随口提过,天主教的教义里,同性恋是有罪的,他曾那样期盼里斯结婚,给他物色门当户对的女孩,告诉他“结婚要谨慎”
………
可如今,他的继子和儿子,却在他眼皮底下搞在了一起。
阮粟攥着裤腿的手在微微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白。
他觉得车里暖气开得太足了,热得他透不过气来,可指尖偏偏又是冰凉彻骨的。
他其实很害怕。
不是怕被骂,也不是怕被冷眼相待。他怕的是失去。
从小到大,阮粟习惯了失去。
他失去父亲,失去和母亲朝夕相伴的童年,习惯了在饭桌上一个人沉默地扒饭,习惯了除夕夜只有电视里热闹的喧哗。
他以为自己已经对“失去”免疫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坚强地生活,带着一身的刺就可以不被伤害,不被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