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来到美国,住进那栋棕石别墅。
他看见柳雅在厨房里忙碌,西奥多帮他整理哥大申请材料,一项项用荧光笔标注清晰,教他如何和人相处,带他吃西餐,给他介绍各种各样的人脉资源……
他第一次在春节接到越洋视频,三个人的脸挤在小小的屏幕里,卡着零点的钟声喊出“新年快乐”。
那是阮粟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家”这个字的具象。
它是一张副卡,是一台单反相机,是傍晚暖光里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他贪恋这份温暖,如今,却亲手把它推到了悬崖边缘。
“你们吃的日子必定死。”
一定要死吗?为什么不可以站着活呢?为什么不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活呢?为什么他不可以和里斯牵着手走入窄门呢?
家庭和爱情之间,为什么一定要让他舍弃一个呢?
人心如此贪婪,他竟妄想偷吃禁果而不被惩罚,甚至受到天使一般的待遇。
阮粟的眼眶忽然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他猛地咬住下唇,把那点失控的情绪硬生生吞了回去。
呼吸乱了一拍,胸腔里闷得像被灌了铅,连带着心口都在隐隐抽痛。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指尖强势地挤进他攥紧的拳缝里。
阮粟浑身一僵,本能地想把手抽回,可里斯没给他退缩的机会。
男人一点点掰开他紧绷的手指,将那只冰凉汗湿的手完全拢进自己干燥滚烫的掌心里。
他握得极紧,像是要把全部的底气顺着相贴的肌肤,一寸寸渡给这个浑身发抖的少年。
阮粟还没反应过来,前排的西奥多忽然出声了:“Reese。”
声音很冷,带着一种阮粟从未在西奥多身上感受过的压迫感。
里斯的眉峰骤然压低,但他没有收手,反而将掌心里的那只手攥得更牢,拇指在阮粟冰凉的手背上用力摩挲了两下。
阮粟抽了一下手,却被里斯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Reese,我需要和你好好谈一谈。”
西奥多的声音从前排传来,透过后视镜,男人的视线冷冷地扫过来,“在此之前,你别让我生气。”
里斯的目光越过前排的椅背,落在西奥多的侧脸上,男人下颌微微抬起,喉结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阮粟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拽他的衣角。
他用了点力,把里斯那片大衣的布料都捏皱了,手指在微微发抖。
里斯低下头,对上阮粟的视线。
少年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全是无声的哀求。
里斯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阮粟在害怕什么,在恐惧什么,但当真从少年眼里看见这抹惧色,他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心疼。
心口被人划开一道口,滚烫的鲜血流出,渗到脉搏,胸腔,指尖……
男人闭了闭眼,胸口那些涌动的冲动几乎让他颤抖起来,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把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再次睁开眼,那双蓝眸定定地看着阮粟,男人薄唇微启,用极轻极慢的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了几个字。
阮粟看懂了他的唇语。
——交给我,不要怕。
到民宿时,外婆和柳雅还没回来。
西奥多把车停好,冷声道:“Reese,跟我进屋。”
“爸,”里斯开口,声音沉稳,“我想先送Ruan回房间。”
“我让你进屋。”
西奥多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
里斯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转过身,弯腰凑近后座,黑暗中,男人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阮粟微微发颤的肩膀。
他将宽大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少年的后背上,上下抚摸了几下,然后阮粟听到他温声开口,声音甚至比往常更轻松温和:“你先回房间休息,不要多想。”
里斯偏下头,嘴唇几乎贴着阮粟的耳廓,用极轻的气声哄他,尾音温柔得仿佛外面即将来临的那场风暴根本不存在:
“别担心,我晚点来找你。”
“里斯,我……”
阮粟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两个女人低低的交谈声。
那一瞬间,阮粟的血液几乎在血管里逆流。
他浑身一僵,完全顾不得里斯和西奥多,猛地从车里出来,转过头去。
视线穿过敞开的院门,直直撞上跟门外走进来的两个女人。
只一眼,阮粟几乎连呼吸都不会了。
外婆的眼睛通红通红的,眼睑有些肿,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被气得狠了,那双往日里总是透着慈祥的眼睛此刻满是不可置信与沉痛,甚至带着一丝受伤的浑浊。
她看见站在院子里的阮粟,嘴唇立刻哆嗦起来,张了张嘴,眼看那声质问就要脱口而出——
“粟粟。”
柳雅抢先出了声。
她的语气异常冷静,手上却极其强硬,半扶半抱着外婆的肩膀,硬生生将人往走廊那边带。
路过阮粟时,柳雅递给儿子一个警告的眼神,随后压低声音:“我先带你外婆回房间,一会儿来找你。”
阮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外婆从他身边经过。
老人没有看他,却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小的、极力压抑着的抽气声。
然后房门被推开,又被轻轻关上。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冷风灌进衣领,阮粟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冷得他眼眶止不住地发酸。
他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颤颤巍巍地往房间门口走去。
回到房间的柳雅和外婆隔着一道门板吵了起来。
那间民宿的墙壁很薄,阮粟站在走廊里,能清清楚楚地听见里面的动静。
外婆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哭腔:“你告诉我,他们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不是来美国之前就……这算什么事啊!那是他哥哥!”
柳雅的声音很平静:“妈,他们不是亲兄弟。”
“不是亲的也很可怕了!他们还是同性恋!传出去像什么话,以后亲戚朋友怎么看?!”
“亲戚朋友怎么看关我什么事?”
柳雅的声调慢慢提起来,“我当年离婚的时候,亲戚朋友都说我以后完了,说我一个女人带个孩子这辈子就毁了,现在呢?”
外婆沉默了几秒,又开口,声音更颤了:“你以前不听我的,跟那个姓阮的,结果呢?他出轨了你满意了?”
“妈!”
柳雅的声音终于失控了,声音高了八度。
“您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扯?我离婚是因为他出轨,跟您没关系。我现在过得很好,西奥多对我很好,对粟粟也很好!”
“那你就不管管你儿子……”
柳雅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种阮粟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疲惫,“妈,您看看粟粟来美国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他以前睡觉要吃三片药,现在不吃了。他以前不爱笑,现在天天笑。您觉得这是为什么?”
外婆没说话。
“他喜欢里斯,里斯也喜欢他,他们没伤害任何人,谈恋爱又怎么了呢?”
“他们是兄弟,还都是男的……”
外婆的声音低下去,已经没了刚才的怒气,只剩下一种无力的茫然。
“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您无权干涉。”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然后,阮粟听见外婆很小的啜泣声。
阮粟背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膝盖抵着胸口,把脸埋进胳膊里。
*
“Reese,你就是这样当哥哥的?你是疯了吗?”
房间里,西奥多压着怒火坐在床上,而里斯背对着门,男人肩背挺得笔直,面色平静地站在他面前。
里斯闭了闭眼,伴随着压抑许久的欲望,他几乎是报复地、爽快地开口:
“爸,我喜欢男的,一直都是。我从很小见过Ruan就喜欢他,见他第一面就喜欢,这是你怎么打我骂我都改变不了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