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告诉他爸妈,不要告诉阮粟?
不要让他们担心?
还是……
“给Ruan打电话,先告诉他。”
里斯这样说,他呛咳了几声,眼尾划过一道不清晰的弧光,笑了笑:“按照……按照实际情况说就行。”
凯尔愣住了。
救护车里的仪器滴滴地响着,顶灯的白光落在里斯脸上,把他失血的苍白照得近乎透明。
男人额角的汗珠混着沙粒和血污沿着鬓角滚落下来,砸在蓝色的床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说话的声音只剩气音,却清晰无比地落在凯尔的耳朵里。
凯尔愣了半秒,立刻掏出手机,打过去是关机的,他抖着手半天,才又给哈特曼教授打过去电话。
里斯在旁边半睁着眼听他和哈特曼教授交代情况,视野已经开始模糊,伤口带来的疼痛让他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但脑子还清醒着,手腕在床上转了转,感受到腕间硬物,他才轻轻松了口气。
挂了电话,凯尔眼圈通红,里斯虚弱的声音却又在耳边响起来。
男人又断断续续交代了几句,说事宜都交给阮粟,他知道要怎么办。
还好那根枝条紧插在肌肉里,出血流失没那么快,里斯快进手术室的时候才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个赛事规模大,加上里斯的明星车手身份特殊,就算已经紧急公关对外封锁了消息,但事情还是很快传开,医院楼下已经堵了不少媒体记者。
阮粟赶到的时候凯尔下来接他,少年神色镇定地拉开车门,结果刚落地就膝盖一弯,差点跪在地上。
凯尔下意识去扶他,但阮粟的手已经撑住了车门,硬生生把自己撑了起来。
“……Ruan,你没事吧?”
凯尔担忧地看着他,觉得阮粟脸色好像比刚送进手术室的里斯还要更难看上几分。
阮粟摆了摆手:“没事,先上去。”
急诊大厅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灌进鼻腔,混着属于伤患的血腥气,走廊两侧的日光灯白得发亮,把地面照得像一面泛着冷光的镜子,每一步踏上去都像是踩在冰上。
电梯门关上,阮粟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越箍越紧,每吸一口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可吸进来的空气又轻飘飘的。
他伸手按住胸口,学着里斯教他的方式,深呼吸,再吐出来。
一、二、三。
电梯里的不锈钢墙面模糊地映出他的影子。
一个手紧穿着抓绒衣、头发沾着沙尘的少年,脸白地厉害,背却挺得很直,肩膀绷得很紧,脸上的表情平静地可怕。
电梯门打开,阮粟睁开眼,走出去。
手术区走廊尽头的红灯亮着,门口人群已经被疏散,只剩下队长杰克和队医,还有一个坐在凳子上面色惨白的年轻人。
三人看见他,同时站了起来。
“进去多久了?现在什么情况?”阮粟问。
“快三个小时了,医生说伤口已经做了修补止血,出血量暂时稳定住了,但他头也撞到了,还需要清理脑部淤血。”
杰克的声音有点哑,他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身上还穿着赛车队的队服,袖口有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
阮粟的目光在那片血迹上停了几秒。
凯尔站在侧面,能看见他的面部肌肉绷紧了一瞬,那种茫然空白的神色只在少年脸上停留了半秒,很快消失。
杰克闭了闭眼:“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是我没看好他。”
“不是你的问题。我刚刚已经发消息联系了爸妈,他们马上赶过……”
“彭!”
沉默哭了许久的少年终于受不了了,他猛地站起来,砰地一声就给阮粟跪下了。
“是我的问题!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我当时以为真的要侧翻了,我……我特别害怕,只能往坡下冲。我没看见里斯哥的车路过,我对不起他,真的对不起……”
阮粟好像才注意到旁边有人,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人满脸的泪痕上,放在身侧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复杂的神色在少年沉静的脸上掠过,那双桃花眼始终冷淡地垂着,竟与里斯不拘言笑时有七分神似,看得人后脊发凉。
有那么一刹那,凯尔真的从他眼里看见了极其锋利的怒意,像是要瞬间刺穿地上哭泣的男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家里穷,赔不起这么多,但我真的很抱歉,能给的我都会给,是我对不起里斯哥,我可以拿命偿——!”
阮粟不动声色地站了几秒,凯尔看见他眼底的情绪越来越沉,怕他真的冲动伤人,也被哭得有点心烦,便皱眉去扯地上的人:
“行了行了,你别在手术室门口吵,等里斯出来——”
“起来,跪着有什么用。”阮粟突然开口,几个人的动作皆停了下来。
他睨着地上的人:“你受伤了吗?”
那小孩愣了一下,摇头。
阮粟不再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声音淡淡道:“里斯也算救了你半条命,知道你在这里要死要活,他会不高兴的。”
“我们会按照正规程序走,你正常担责。医疗费不用你出,但法律上的责任一分不能少,车队那边也走正规程序。”
正规程序如果去除医药费,大概率就是禁赛,部分赔偿车队的财产会被法院强制执行。
那小孩刚颤颤巍巍被凯尔拉起来,一听又“嗷”一声哭了,腿一软又要给阮粟下跪,嘴里一直说着“谢谢”。
阮粟已经没再看他,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大门,直到杰克带着肇事车主离开,只剩凯尔和阮粟守在门口。
“咔哒”一声,手术室的门推开了。
阮粟几乎是弹射般站起来,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份文件,目光扫过两人:“里斯·路索尔的家属?”
“我是。”
阮粟上前一步。
医生低头翻着文件:“手术结束了,异物已经拔出,但患者目前仍昏迷处危险期,现在建议立刻转院,回市中心医院进行后续治疗,需要家属签字……请问您是患者的什么人?”
阮粟的喉咙忽然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我是他弟弟。”
“亲弟弟吗?出示一下证件就行。”
“……”
阮粟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尖陷进掌心,他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不是……是继弟。”
医生的笔顿住了,抬起头来看着他。
好像被什么话刺痛,又好像是想到什么令他追悔莫及的事情,阮粟感觉呼吸有点困难,他强迫自己站稳,努力让眼前的雾气散去。
少年紧紧揪着胸口的衣服,上前一步:
“那……我是他男朋友,可以吗?”
或许连阮粟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声音太抖了,眼睛里也全是血丝。
“……我可以签字吗?”
医生的脸上划过一丝不忍,轻轻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道:
“很抱歉,根据医院规定,继兄弟不属于法定默认代理人范围,配偶没有婚姻关系也不在范围内……不过您可以联系直系亲属先授权办理。”
“他父亲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可以通过电话授权吗?我们想尽快转院。”阮粟说。
“可以,但需要尽快补办书面手续。”
阮粟立刻拨通西奥多的电话,简洁地说明了情况,然后把手机递给医生。
几分钟,医生确认了身份,又叮嘱了几句,转身回了手术室。
门重新合上。
阮粟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缓缓吐出一口气。
滚烫的眼泪垂直落在手心,好像才唤醒他的灵魂,阮粟摇摇晃晃地找了个位置,扶着膝盖坐下,才发现自己手脚都是冰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