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晰地回忆起熬夜备资料时,里斯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的那句“肯定能入选”,想起他一遍遍肯定自己的介绍稿,甚至鼓励他把赛车场拍到的照片做成作品集提交。
那时阮粟只觉得对方是在鼓励他,但现在想想,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里斯早就知道自己会入选?
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他一个人。他没日没夜地准备,兴冲冲去面试,在会议室侃侃而谈,甚至觉得自己运气极好。
而这一切努力都在视频出来的瞬间,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阮粟自嘲地轻笑一声,眼里蓄起一片模糊的蒙雾。
怪不得面试的时候其他人要对他说那样奇怪的话……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被烙上了“关系户”的印子。
寒意顺着四肢爬上来,手脚一阵阵发凉发麻,他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阮粟蜷起身子,将脸埋进膝弯,嘴唇微微张开,闭着眼喘息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心神。
缓缓抬起头,他脚步虚浮地站起身,打算去熬副中药。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种焦虑症状出现。
……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
炉火的温气漫开,药罐坐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
阮粟心神恍惚,伸手去拎药罐的把手时,没有留意到罐身已经被烧得滚烫。
“嘶……”
阮粟的手猛地一颤,药罐险些脱手。
药汁溅出来,落在手背上,皮肤瞬间泛起一片灼红。
下一瞬,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闷头喝完中药,阮粟抓起手机,已经凌晨四点半。
里斯还没有回来。
阮粟深吸了口气,心里排练着该怎么和他探讨此事,却发现自己只要待在这间屋子,坐在这张他们共同坐过无数次的沙发上,再要开口和人吵架、掰扯……
只觉得想哭。实在没办法和人好好沟通。
手机的红点还在不断跳出。
阮粟看了一眼,那些英文不入脑,他也不想看,只是看到最后那句“对不起,早点休息”,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圈。
他忍着鼻酸回复:【我现在不想看你的解释,里斯,我需要冷静冷静。明晚去中城那家麻辣烫,我们当面再聊。】
麻辣烫的辣味可以刺激味蕾,也可以熏出眼泪。
这样掉眼泪的时候就可以不那么狼狈。
对面显示“输入中”好久,然后回了一个【好】。
*
今天一天的课阮粟上的很不好受。
那条论坛今天凌晨就已经被删没了,他大概能猜出是里斯做的,但这件事已经在人群中传开了,上课都有人偷看他,身旁的人也都在窃窃私语。
被当成舆论的中心,明知他们说的都是造谣污蔑的话,却只能装聋作哑,没有任何办法辩解。
阮粟一整节课恍恍惚惚,什么也没听清,只在合上书本时看见落在扉页的两滴眼泪。
下课后他没有和往常一样跑到讲台边和教授探讨,而是快速背上包离开。
中午,他收到了一条邮件消息。
是哈特曼教授项目的录取通知。
入选的只有三个人,阮粟排在最上面,是这三个入选者里面资历最年轻的。
下午上的是小课,他在班里碰见了朱莉,对方瞧见他,快步走过来,朝他伸出手,笑道:
“恭喜你啊Ruan,听说你成功入选项目了。”
“……谢谢。”阮粟低头准备离开。
“Ruan,说实话,我真羡慕你可以有人推荐,不像我们,再怎么努力也拿不上名额。”
朱莉忽然开口,声音明朗,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眼里带着八卦又戏谑的笑。
班上大多都是摄影方向的学生,不少人都在面试名单里,自然也都是在论坛吃瓜的人。
阮粟坐在中间,咬着口腔里的软肉,攥着笔的手微微发颤。
他看见这些人的眼神,又想起昨晚论坛看见的那些字眼,此刻和他们蔑视的目光重叠,全部化作利剑,狠狠戳进他的肺腑。
「在现场,我亲眼看见他笑着走出来的,全场就他一个!Only one!藏都不藏了是吧!」
「最可笑的是他这几天还装得一副无辜样子,在现场听见大家讽刺还能笑出来,真是脸皮厚到震撼的程度……」
「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位置,却心安理得地接受大家的夸奖,这种人混进项目,对真正热爱纪实摄影的人太不公平了!」
「真不懂,既然内定,为什么让我们去当陪衬,真浪费时间!」
「我看这个里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感觉他早年玩赛车的奖也是靠关系拿的……」
「哈哈,毕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该死的人脉咖,真不配出现在学校!」
「滚出我们专业。」
「……」
这些文字,都是现在站在他面前这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写下的。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朱莉挑眉。
“朱莉的摄影技术大家有目共睹,一个华裔插班生打败她加入项目,谁信啊?”
朱莉冷声道:“我一个人倒无所谓,只是觉得这样的行为,对很多认真准备的同学很不公平。”
“朱莉姐,别乱讲,人家也准备了很多好嘛,只是准备的刚好是项目需要的而已!”有人在旁边补了一句。
朱莉的好友立刻接话:“提前透题,那当然是刚好啦!”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阮粟抬眸看去,那些人又匆匆低头。
“我没有走关系。”
阮粟垂着眸,轻声说:“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对这些不清楚。”
朱莉嘴角扯了扯,和身旁的人交换了一个白眼,显然,这里没什么人愿意听他的辩解。
阮粟就不再说了,他安静地翻开书本,直到教授走上讲台开始授课。
六点半,阮粟终于从教学楼走出来。
人群已经走得七七八八,还有零星几个站在他身后偷瞄,阮粟浑身不自在,只能拉起兜帽,加快步伐往外走,脑子里编排着等会要怎么和里斯沟通。
其实今天偷偷哭了好几次。
他自己都觉得很惊讶,也很羞辱。
出来之前去洗手间洗了几把脸,确认看不出眼睛是哭过的,只有鼻尖泛着一点粉红,不过等会他可以把下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和人说话,这样就不会被看出。
今早里斯还在给他发消息。
昨晚凌晨四点没睡的人,从早上八点开始给他报备,说车子抛锚现在才回到宿舍,又告诉他白天要出去一趟,没办法亲自来接他,但晚上会提前在店里等他。
坐上车,阮粟报出地址,然后就低头回复陶予和Mike的信息。
两人都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来安慰他。
Mike语气温和些,让他不要看那些谣言,不要被影响心态。
陶予直接抛弃偶像滤镜,一通输出,全怪里斯不告知擅自行动。
但从对方的言语中,阮粟却好像渐渐明白自己真正生气的点在哪里。
里斯的初衷是想帮他,这点毋庸置疑。他没办法预知到会被人偷拍,也没办法阻止那些人进行猜忌。
但让阮粟无法接受的,是他一直以来的隐瞒习惯。
里斯总是打着为他好的名义为他做很多事,其实苗头从他刚到美国就开始显现。
只是那时阮粟孤立无援,恰好需要一个依靠,所以愿意接受他的帮忙和照顾,于是忽略了对方隐形的控制欲。
比如明知和自己同天比赛,却故作不知情,看他在现场震惊的模样。
比如阮粟还没有完全同意,便借着父母的口,让他当自己的随行摄影。
比如乱花钱,给他买吃不完的面包。
比如……
里斯的确对他很好,为他解决了许多的生活难题。
可这些控制欲让阮粟开始觉得窒息。
他不想永远活在里斯的引导下,活在他的光照下……
正如这一次,他所有努力都因一句“里斯的弟弟”而白费,他甚至无法分辨到底是自己的演讲打动了教授,还是这层微妙的关系让他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