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梦见了……
寒山寺。
“当——”
震耳的钟声从大殿深处荡开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推。
推过回廊,推过银杏树梢,推过石阶,一直推到山门外。
少年站在门外,被这一声震得耳朵发嗡,下意识攥紧了母亲的手。
“别怕,”女人穿着灰色布衣,盘着发,朝他笑了笑,温柔的眉眼有些模糊:“我们马上就可以见到佛祖了喔。”
少年仰起头,看见大殿的檐角翘向灰白的天空,瓦上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香火气从门里涌出来,混着老木头和蜡烛油的味道,和纽约的教堂完全不一样。
母亲牵着他的手跨过门槛,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瘦得有些嶙峋的后颈。
一位穿褐色僧袍的老和尚走出来,朝她点了点头,两人说了句什么,母亲回头看了里斯一眼:“在这里等妈妈,别乱跑。”
“妈——”少年下意识开口,却看见妈妈的背影已经消失。
她查出了癌症。
对其他家人只说是“身体出了点小毛病,想去中国的一个寺庙祈福”,却在路上告诉了十三岁的儿子真相。
她这个儿子自小做什么都优秀,虽然性子有些桀骜不驯,但却是个有担当和责任心的孩子,女人放心把后事交给他处理。
生老病死爱别离,这是她要教给这个孩子的最后一课。
如她所料,里斯就这样闷闷地哭了一路,却在终点站的时候抹掉了眼泪,握着她的手踏上这一场旅程。
女人进去了不多时,外面下了小雨,寺庙的石阶被淋得湿漉漉的,空气里全是潮湿的草木气息和燃香的烟味。
看着里面金碧辉煌的佛像,处处透着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里斯不敢进去,为了躲雨,只能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台阶上。
少年静静听着雨声,半晌,把兜帽盖了起来,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泪默默流了多久,直到有个声音在他旁边响起来。
“喂。”
和雨声混在一起,像是错觉。
里斯没抬头。
然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这回离得更近了:“刚刚不是说祈福要排队吗?你怎么一个人坐这里?”
他抬起头。
——只见台阶下面站着一个小男孩。
他看着十岁模样,五官精致得不太像真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色和尚服,站在烟雨笼罩的灰墙青瓦之间,撑着一把油纸伞,像是从年画上走下来的小童子。
和刚刚路上看到的和尚们不一样,他没剃头,一头黑发在雨后的光线里泛着润泽的光,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对上那双眼睛,里斯微微愣住了。
小男孩歪了歪头,见他不说话,又走近了一步,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坐在这里呀,你是不是要祈福的小朋友?”
里斯张了张嘴,中文的词汇在脑子里乱成一团,最后只憋出两个字:“……什、什什么?”
小男孩愣了一下,大概以为他是个小结巴。随即,他眼里露出一丝同情的神色,然后换了种方式——
他一把攥住里斯的手腕,硬生生把体型比自己大一圈的人从台阶上拽了起来!
里斯猝不及防被他一拉,猛地站起来,兜帽掉落,阮粟这才发现面前的家伙居然是个黄毛!
他从小没出过国,也没接触外国人,只记得外婆跟他说这种黄毛小子都非常不好惹,是天天逃课、打架斗殴的那种人。
更别提……
他面前这个黄毛站起来比他高足足半个头!
而且对方的肩膀也比同龄人宽,那张脸虽然好看,但冷冰冰的,眼睛还是深蓝色,浸在雨水的雾气中,显得更加幽深恐怖。
猝不及防招惹了恐怖大黄毛的阮粟猛地瞪大眼,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做出了师父两天前刚教他的扎马步姿势。
并举起了两只小拳头。
在心里狠狠骂自己多管闲事,阮粟都快委屈哭了:
要不是师父让他这几天招待来祈福的客人孩子,给他们戴祈福手串,他才不会撞上大黄毛……
他嘴里念念有词,把什么经书全部乱七八糟地倒背了一遍,感觉比早课还努力。
然后猛地睁开眼,瞪着面前的大黄毛。
“你——”
半晌,少年嘴唇哆嗦,发出凶狠的警告:“你不要过来啊!”
里斯目光微怔——
不要过来。
刚刚少年小嘴叭叭地嘀咕半天……
到头来,自己好像就听懂了这一句。
——不要过来。
里斯看着少年警惕的样子,他站在原地,目光微微黯下去,身侧的手蜷缩起来。
为什么这个漂亮的朋友一开始那么热情地和自己说话,还这样冒犯地把自己拉起来,到头来,却不让他过去?
是……嫌弃他吗?
【作者有话说】
回忆线不多,就一章!
这其实是我构思这本书时脑海中出现的第一幕——
金发碧眼的少年在香火萦绕的古寺,遇见了那个为他戴上手串的漂亮少年,从此一眼万年。
第39章 寒山旧事(2)
阮粟的马步扎了足足二十秒。
他的腿在剧烈地颤抖。
然, 面前的黄毛依旧不为所动。
俗话说,敌不动我不动,但是阮粟实在是站不住了。
他站直身转头要走, 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抽噎, 像是谁在吸鼻子。
回过头,却看见那大黄毛抿着唇,金发垂落, 眼眶红红地看着自己。
这神态……不像来找茬的。
怎么倒像被自己欺负了似的。
就在阮粟愣神的几秒里,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一回头, 看见师父领着一位面色苍白的盘发女人走出来。
师父朝他微微合了个掌:“小粟,带这个哥哥去偏殿,和其他小施主一样。他妈妈给他求了一串佛珠, 你去给他戴上。”
他身后领的女人看见他,眼睛微微一亮,温柔地笑道:“好乖的小朋友,辛苦你啦。哥哥在美国长大,中文不太好,麻烦你多担待。”
说罢,她又朝黄毛扬了扬下巴, 用英文说了些什么。
而后小黄毛迟疑地走上前,轻轻碰了碰阮粟的肩膀, 用有点别扭的中文问道:“我……跟你走?”
阮粟眨眨眼,看见师父带着女人往另一边去烧香拜佛, 心下好像有些明了——
喔, 原来他不是坏黄毛, 只是个小老外!
此时, 小老外就站在身后, 一张立挺锋利的脸微微泛红,垂眸看着他。
知道真相后,再次对上那双蓝眼睛,阮粟忽然觉得没那么阴翳恐怖了。其实对方的眼睛像蓝宝石,是有点漂亮的。
他尴尬地抿嘴笑了笑,然后重新拉过对方的手:“你跟我来。”
穿林雨雾中,古寺钟声响起,油纸伞笼罩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移步换景,古刹梵宫雕梁画栋,在淡雾中似隐似现。
里斯微微睁大眼睛,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青石板铺的小径,进了寺庙侧面的一间小屋。
屋里点着蜡烛,暖黄的光晕把一切都映得柔柔的,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草药味。
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佛像,角落里摆着一排木制的小格柜,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颜色的线绳和珠子。
阮粟跪坐在蒲团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来。
里斯犹豫了半晌,然后小心翼翼地学着他跪下,他身材高大一些,坐下来有点别扭。
只见少年从柜子里抽出一捆红色的线,很熟练地开始编绳结,白皙的手指十分灵活地穿梭着,一边编还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应该是在诵经?反正里斯没太听懂。
听不懂,他就专心看人。
透过雕花窗漏,碎光落在少年发顶,晕出一层温和的柔光。阮粟一身素净衣裳,跪坐其间垂着脑袋编绳,露出一截纤细柔美的后颈,皮肤白生生的,像个剥开了皮的小软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