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元君点头,“别吵。”
车雨森刚想回答什么。
吴元君这时看了看四周,着魔般病急乱投医,发现的确没有东西,他抿着唇没有犹豫。
吴元君侧头认真对车雨森说道,“跪下。”
“……”
空气死寂,明媚阳光打在车雨森眉骨上,驱散不了经年的阴沉,男人身体微微往前倾,像把影子压在吴元君身上,目光诡异,灼灼之间涌动不可思议的厌恶。
这股厌恶针对自身。
车雨森牙根作痒,古怪地质问:“你再说一遍?”
吴元君遍布忧愁的面容瘦了些,白皙莹润的脸颊上因为风吹来过敏源,他不受控制落下泪来,低声哽咽,言语掺杂愧疚,“刚刚说错了…我让你蹲下,听见了吗?”
“……”
就这样车雨森冷着脸,稳稳托举吴元君,再缓慢站起身,太阳穴附近的青筋暴起,他的脖子上坐了吴元君。
他无形之中成了吴元君的垫脚石,登天梯。
任由吴元君两只腿夹着他的脑袋,吴元君把他当狗骑,当东西用,当暂时找不到梯子的替代物……
简直侮辱至极。
车雨森强忍恶意翻滚,他握住吴元君腿侧,可又诡异地品咂出一分滋味……吴元君像菟丝花,攀附他上天入地。
幸好他不再是坐在轮椅上的残废,可以站起来。
吴元君指挥男人再往前走两步,挂得有些高,偏偏树上还写着不许爬,他老老实实遵守规则。
知道男人膝盖会疼,但吴元君管不了太多。
惴惴不安的那颗心,或许只有拿到平安符才能安宁。
微风轻轻吹来,吴元君伸出手,露出一截白皙手腕,他让车雨森,再高点,再凑近点。
车雨森心不甘情不愿执行,他冷着脸:“拿到了就下来……”
“嗯,很快。”
过敏源侵袭吴元君喉咙,他在风中落泪,眨眼间轻轻滑落三滴泪。
那一刻,光似乎也悲悯他。
吴元君的脸与不远处的圣母雕像微妙重合,神性,悲伤,一样的心软。
圣母常常悲痛,为世人所受之苦。
红布带摘下,防水油纸拆开,露出里面小小一张纸。
刘春华不求自己,她求。
“小好平安健康。”
“妈妈爱你。”
吴元君无声念着十个字,他手捧红布带,泣不成声,脸颊上的泪水愈发多。
冥冥之中,七滴泪象征圣母七苦。
风吹乱他的发丝,苦难似乎到头了,往后都会是幸福。
与此同时,急救室再次紧闭。
两小时后,医生向吴元君宣布,患者已无求生意识,主动放弃治疗。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出院的孩童被父母牵着,气球上画着笑脸,草坪上七彩色的泡泡随风起,欢声笑语传达幸福的歌谣,唱着什么,吴元君听不清了。
他紧攥手心的平安符。
吴元君低头嘴唇动了动,他深呼吸后退一步,脸部肌肉努力维持着得体,没有一滴泪。
只有车雨森听清吴元君在说,我……没有妈妈了……
春华春华,刘春华选择在春天死去。
她答应吴元君去看花。
她食言了。
吴元君忽然问车雨森,“她怎么和我一样,说话不算话啊。”
第65章
签尸体火化书的时候联系人空了一行。
工作人员提醒道:“这里不能空着。”
吴元君摁动签字笔,手臂抖了一下,他低着头轻轻回答:“我没有别的亲人了。”
“……”工作人员沉默了几秒,“抱歉。”
他找补了一句,“填你爱人的联系方式也可以。”
“我没有爱人。”吴元君笑了笑。
工作人员再次:“抱歉抱歉。”
吴元君摇摇头说没事。
他听见过无数句对不起,抱歉,好像一直在被对不起。
工作人员收齐文件走了两步,突然如芒刺背。
长头发的男人直接拦下他,抢过笔,又快速在下面签了一串。
吴元君正处理其他手续,没有看见这幕。
收拾遗物的时候回到病房。
隔壁的阿姨化疗完醒过来了,她询问吴元君:“诶,小吴,你妈妈去哪里?我给我孩子做了个帽子,还想你妈来改改。”
吴元君弯下腰:“她走了。”
阿姨语调欢快:“走去哪里了?跟你出院吗?”
“嗯……”吴元君连同仙人球一并带走,“她不会回来了…”
阿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三天后殡仪馆里。
“元君你没事吧。”
“没事。”吴元君摇了摇头,他想去洗把脸。
老郑来了,也问这样一个问题:“还好吗?”
“挺好的。”吴元君从口袋里掏出Eleanor给的女士香烟,细细的烟头抿在唇间,他深吸了一口,神情些许迷茫,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吴元君吞云吐雾后默默扔掉烟头,他一直向前。
洗手间水龙头哗啦哗啦,骆南极刚好从里面出来,他拍了拍他肩膀,“你想哭就哭。别硬撑着。”
吴元君:“好。”
不速之客魏语也来了,他说不知道会这样。
他痛哭的表情,装模作样,他在吴元君面前表演得很好。
“我不知道会这样,元君,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吴元君给了魏语两拳,挑最痛的地方打,“滚吧。”如果不是其他人拦着,吴元君还想上去踹。
魏语咬牙狼狈无比,但他依旧觉得自己无辜极了。
江万里蛊惑至极的言语历历在耳:“魏医生,你甘心喜欢这么久的人跟车雨森好好在一起吗?”
“不甘心吧,车雨森还害得你父亲差点丢了位置,你不想报复他吗?”
“不如你把吴元君的父亲找来,他爸和他妈的事压得吴元君喘不过气,自然就对车雨森疏远了。”
“人一疏远便容易有矛盾。”
“用不着拆散,自己便散了。”
……
“元君,是江万里出的主意——你不能怪我——”
“要怪也只能怪车雨森!”
魏语声音撕扯,他仍然想把责任推卸出去。
可已经没有人再理会他。
被殡仪馆赶出来后。
魏语吐了一口血唾沫,打得真疼啊,还好还好,吴元君还愿意打他。他发泄似的踹了好几下垃圾桶。
一辆车停靠附近,车窗缓缓下移。
车雨森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给魏语的感觉更像一场噩梦,瞬间背脊生寒。
车雨森随意动了动手指。
老管家自然会帮他处理干净。
魏语后知后觉什么,被堵上嘴之前惊恐地瞪大眼:“你知道!全部的事你都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
袖手旁观而已。
毕竟塞缪尔可能说得对。
“吴元君的母亲早晚会死,她的死可以利益最大化。”塞缪尔随意分析利弊,用着法语当着吴元君的面,肆意地和车雨森一起将吴元君当成案板上的鱼,如何蚕食,如何宰割。
“你不想让吴元君离不开你吗?你不想成为他新的情感寄托吗?Sen,你的自大和傲慢是最大缺点,你瞒着他做了那么多坏事,千万别被发现了。”
“白骑士综合症的人最喜欢拯救弱者,怜悯弱者。”
“这个世界给吴元君的教育就是反复强调他的无能,痛苦的童年,贫穷的家境,烂赌家暴的父亲,现在连唯一爱他的母亲也患病离世。他这辈子唯一的目的,大概只剩下找个人来拯救,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不认命,不无能。”
“他喜欢做一个合格的牺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