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一个没了他就活不下去的爱人。”
“Sen,你的机会来了,你现在还需要这颗安眠药,那就好好利用这个机会装作爱他。”
“记住,一旦被他发现你知道了梦游的一切,你将真的输了。”
“他一定会恨你。”
这时吴元君抱着红布包好的盒子走出殡仪馆,另一只手撑起黑伞。
身影小小的,可怜极了,拒绝跟很多人走,独独走向自己这里。
车雨森此刻凝望着吴元君。
他突然心生某种扭曲的笃定——吴元君再也离不开他了。
吴元君那天晚上答应,哪怕他犯了天大的错,吴元君也会像神父一样赦免他所有罪。
绝对不可能恨他。
南京又下雨了。
上车后吴元君开口问:“要带我回哪里?”
车雨森:“回家。”
吴元君:“你的家……也行。”
他抱紧骨灰盒。
盒子尖锐的地方磕到肋骨。
疼吗?
不疼。
吴元君反而踏实,是妈妈。
他累了。
任由车雨森带他回哪里。
吴元君闭上眼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一片漆黑,没有光,他缓缓伸出手。
手指变小了,只抓住一团空气。
他的个子似乎也变矮,眨了眨眼后那片黑暗驱散,吴元君指尖摸到一处柔软的衣角。
熟悉的皂角香,熟悉的故乡。
少年时玩伴笑话他:“只有吴元君最爱哭,压根不是男子汉。书上是小蝌蚪找妈妈,爱哭的小元君只会找妈妈。”
吴元君现在哭不出来了。
他跌跌撞撞靠着抓住妈妈的衣角,才能跌入光亮里。
山里的路崎岖又泥泞,踩一脚容易溅起脏兮兮的黄泥。
刘春华却走得坦荡而快速。
她没有回过头。
她一直往前走。
她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走着走着,走向亮堂堂的人间。
曾经掉光的头发长了出来。
每走一步她的模样更年轻一点。
直到乌黑的两只辫子垂下,她仰起头,骄阳落在她发间,那朵灿烂的雏菊花迎风开了。
山野烂漫处,她在丛中笑。
“山上的山花开呀,我才到山上来,你呀嘛你也是上山,看那山花开。”
歌声飘荡去了很远的地方。
吴元君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跟不上妈妈的脚步,他追啊追,用尽力气,可发不出声音。
气喘吁吁,精疲力尽摔倒了。
那只蝴蝶停在花丛中,他还是追不上妈妈的脚步。
扇动翅膀的蝴蝶突然又飞过吴元君眼前,翅膀织造了梦境中的梦境。
吴元君望见曾经的自己趴在妈妈的病床边,母子俩小声说话。
那时候吴元君问:“人真的有下辈子吗?”
刘春华:“你外婆告诉我有的。她一直催我来,说想我。”
吴元君:“那你答应我,下辈子你们一定一定,不要再受一点苦了。”
刘春华:“好呀。”
吴元君忍住哽咽,扯开话题问:“你说我们下辈子还能见到吗?我那时候是什么样?妈妈你肯定认不出来了。”
刘春华声音很轻很轻:“认得出来。”
“我有次梦见…蝴蝶。”刘春华说:“你变成了它,想我了,就停一下,看看我,接着告别我呀,继续用你的翅膀飞,小好。”
情愿做逆风的蝴蝶,不做凋谢的枯叶。
小好。
记住了吗?
吴元君回答:“记住了。”
他对刘春华发誓:“……你走吧,不要为我担心。”
“我不会再害怕了。”
“我会好好吃饭,睡觉,喝水,不打架,不让自己受伤,我会保护好自己。”
誓言应允那一刻。
梦境消散了。
吴元君看着模样年轻,笑起来无比灿烂的刘春华如同春风消散。
她走了。
她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再也不用被病魔折磨。
她不会再痛,也不会困在病房里。
她永远年轻、健康、不用当任何人的母亲。
吴元君醒来时愣愣地望着水晶吊顶。
身旁车雨森紧紧拥抱他。
吴元君后知后觉摸了摸脸,反复好几遍,依旧干燥。
没有一滴泪。
这一刻应该叫命运捉弄。
万籁俱寂间,吴元君轻轻弯起眉眼笑了笑。
失控的泪腺是跟随了二十多年的基因病,那些多余的眼泪,一并被刘春华带走。
吴元君在失去母亲后才真正意义上长大了。
成为了一个控制得住泪水的大人。
他哭不出来,意味着再也不用通红着眼,等待谁的怜悯。
车雨森根本没睡,黑暗中他抱紧吴元君,突然幽幽出声道:“我们是一样的。”
吴元君侧目:“什么一样?”
车雨森:“都死了。”
“……”
车雨森:“你没有父母,我十几年前就没了。”
吴元君道:“不会安慰人的时候可以不用安慰。”
车雨森:“你难道需要安慰?”
吴元君:“我不需要。”
车雨森:“我知道你不需要。”
“……”吴元君哑然,世界上还算了解他的人,车雨森勉强还算一个,
吴元君喊他,“车雨森。”
男人条件反射嗯了一声?
吴元君故意没理人。
他拽住车雨森的头发,越来越用力。
换来男人明显加重的呼吸。
无声的话语也跟随春天的夜晚消散。
“车雨森,南京总下雨。”
“我也想走了。”
日历显示倒计时。
生老病死一点不影响这个星球继续转动。
即将入夏,时间一点点稀释掉死亡,很快除了吴元君以外很少人再想起刘春华。
吴元君答应妈妈的每一件事都会做到,认真吃饭,记得喝水,好好睡觉。
他照常待在陶瓷工坊里跟老郑学手艺捏泥巴,雕刻图案,烧瓷器……忙完再回到车雨森身边。
Eleanor担忧地让吴元君填写什么心理测试。
全部显示正常。
没有抑郁什么的,吴元君足够坚强。
吴元君听着一楼琴房里传来车雨森的练琴声,他又回到了熟悉的环境里,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又瘦了些,站直身体,肆意咬住烟头吞云吐雾,时不时还喝得醉醺醺。
车雨森恶狠狠瞪他,“谁允许你酗酒的?”
吴元君因酒精微红的脸颊动了动:“不可以吗?”
车雨森被他的反问噎了回去,“你敢在外面喝醉就死定了。”
吴元君去了几次酒吧。
车雨森便把人抓回来几次。
吴元君醉眼朦胧间质问:“我去哪里,你都找得到我?”
“我当然不会放过你。”车雨森用嘴堵得严严实实,让吴元君再也问不出来。
当吴元君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顾忌了,他对车雨森不是很好。
那天,用命令性的口吻让车雨森去将浴室里的摄像头拆掉。
爱偷窥的男人屡教不改。
吴元君知道车雨森肯定又有新的办法阳奉阴违,可那又怎么样?
车雨森假装听话地去拆除了。
Eleanor忍不住感慨:“命令更管用。”
吴元君低头吸烟。
当晚,吴元君躺在三楼桌子上,和男人厮混过的痕迹湿哒哒,黏腻,他深深吸入暂时麻痹神经的气体。
听见车雨森对十字架忏悔的一句句。
咬字磁性低哑,理所当然极了。
吴元君也学着车雨森的不耐烦,侧头慢慢悠悠张开湿润的唇,“过来,别废话了,上帝不会原谅你,继续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