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性窒息(117)

2026-10-20

  “我不想你们跟他们同葬……他们不好。”

  说着说着吴元君累了,他轻轻闭上眼,伸出手抱着墓碑。

  他把外婆和外婆妈妈以及自己的妈妈,三个妈妈的墓全迁了出来。

  山里的山里,真正的一家人彻彻底底在一起了。

 

 

第66章 

  好普通的一天。

  世上每天死了好多人,密密麻麻的土堆隆起。

  吴元君在墓碑前像小孩一样抓了一把泥土,抓起来,手松开,泥土从指缝流出而逝去。

  他小时候犯事躲在外面,也是这样低头数着泥巴和野花,那时候的刘春华健健康康。

  “回家。”

  “不回家。”

  “回家。”

  “不回家。”

  回家——

  吴元君每次故意拔到回家的花瓣。

  他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脸,醒过来,不要老是回忆过去。

  打到自己疼了,吴元君吃痛地倒吸一口气,要这样才能打醒一个懦弱的灵魂。

  不远处一对夫妻牵着女儿也来扫墓祭拜,他们轻轻路过吴元君。

  “来,磕个头。”

  小姑娘磕头完把最喜欢的玩具一起留在墓碑前,认真说道:“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变成小孩了,肯定也喜欢玩,我明年再来看你们……”

  “对,他们会变成小孩。”父亲轻轻抱起女儿:“他们还会变成星星保佑你。”

  他们逗趣要下雨了,母亲哄着女儿快点跑起来,追上爸爸,淋雨感冒了吃药可不要哭鼻子。

  没有死亡和离别,只相约下次再见。

  一家人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

  吴元君呆呆地看,好像无动于衷,直到眼睛酸涩缓慢眨了眨。

  火舌摇曳,继续扔进去纸元宝。

  真的没有其余人了。

  吴元君才小声喃喃自语:“我总是想起小时候,想起你还在,想起门前枣树开花。”

  黑漆漆的盆里,烧起的火苗窜起。

  呼啦呼啦的风吹刮。

  火光擦过吴元君总是忧愁微垂的眉眼。

  “那时候星星好亮,满屋子月光,我笨到捧起水觉得自己可以捞起来月光……后来不想了,记不清了,只记得在南京的这些年过敏好难受,我控制不住总是哭。夜里总做梦……”

  吴元君没有再说下去,他抬手摩挲墓碑。

  人死后如果真的有条通往轮回的路。

  吴元君心想,自己没有流下一滴眼泪,真好,不会淹没妈妈轮回的路。

  他一个人对着三座墓碑,三块土地,放下三瓶酒。

  像小时候玩过家家一样和妈妈说完话,再和外婆说,挨个挨个来。

  手机早早没电了,雷声隆隆。

  吴元君喝下第一杯酒,白酒辛烈,他喝完再倒,喉结下滑一干为敬。

  模仿着很久很久以前刘春华祭拜的模样。

  “第一杯敬天,谢谢上天。”“第二杯敬地,感谢土地。”“第三杯敬你,莫贪杯啊。”

  “第四杯喝完了身上暖和,我带小好来看你们,你们保佑他身体健康。”

  母子俩的身影跨过时间的长河竟然这么相似。

  从前两座坟,两个人。

  现在三座坟,一个人。

  大雨滂沱,噼里啪啦砸向大地。

  雾气蒙蒙里只剩下一个疲惫的身影。

  吴元君喝了不知道多少杯,额头早也磕破了,渗出点点血渍,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没有力气起身走。

  狂风暴雨里,风像鬼魂呜咽,刺啦刺啦间吹来刺骨的寒意。

  一道手电筒的光彻底刺破这场黑夜,划开孤独和绝望。

  慌忙的脚步声透着狼狈。

  那束光成功刺痛吴元君的双眼,他迷茫迟钝地睁开,一把黑色的大伞笼罩自己。

  世界上还有人匆匆忙忙跑来为他遮风挡雨?

  是梦吧。

  车雨森的声音那么清晰:“吴元君——”

  男人长发湿漉漉披散,惨白的脸颊上雨水滑落,冷冽的眼睛通红一片,他蹙着眉似乎受了天大的折腾,又幽怨又扭曲地伸出手,似乎不远万里找来就为了掐死自己。

  湿哒哒的裤腿一点也不体面,脏,曾经洁癖到脚不沾地。

  居然能追到这里来。

  车雨森这副模样不好看了。

  一点也不像那个暴雨天,吴元君在台下仰望台上看见的小提琴,曾经那片光洒在车雨森侧脸,无比耀眼,漠然,对一切东西都提不起兴趣,神情倦怠颓靡。

  现在更像条落水狗。

  吴元君听着车雨森继续在耳边狂轰滥炸质问。

  从前低沉悦耳的嗓音也变得嘶哑,藏满不可察觉的后怕跟恐惧。

  “吴元君你不要命了——”

  “这座破山全是烂透了的阶梯,我找了你整整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整整七个小时!你不告而别跑到这里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要不是定位软件显示在山上,我从山下找到山腰——车根本开不进来,我差点以为你摔下来死了——”

  “你是不是又想丢下我!!”

  吴元君醉眼朦胧嘴唇动了动。

  车雨森俯下身想听清吴元君在说什么,双臂把人扯进自己怀里,他从墓碑那夺回了属于自己的吴元君。

  哪怕墓碑上写着刘春华。

  这一瞬间才算真正的失而复得,恐慌的心安定下来,他疯狂绷直手指,反复确定。

  胳膊软的,没有受伤。

  额头有血意识不清,但会呼吸,有心跳,睁着眼,是活着的吴元君。

  是活着的。

  没有死就好,就好。

  车雨森死死抱紧吴元君。

  耳廓那声掺杂酒精的温热,无力地喃喃:“车雨森听话…不许大声吼……”

  十个字。

  车雨森被十个字砸得眼冒金星,他咬紧牙关,齿缝里明明可以挤出无数恶意,为什么说不出口了?

  半晌沉默,来了句心不甘情不愿的话:“我听话……”

  你别走。

  别想抛弃我。

  梦游时才会说的话。

  车雨森至今睁着眼说不出口。

  漫天大雨里,一个男人背着另一个男人,他们一齐走下石阶。

  吴元君抱着一把孤零零的黑伞趴在车雨森背上,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雨砸着车雨森,男人侧脸也蹭上泥点,他神情冷沉,手臂肌肉鼓鼓囊囊,每一下抱得稳,生怕摔了人。

  吴元君声音小小的,轻极了,整个人喝得醉醺醺,说话有头没尾。

  “怎么是你……”

  车雨森:“除了我还有谁?”

  吴元君:“是你……”

  车雨森:“等你清醒了我再找你算账。”

  吴元君抿唇,他用力咬住车雨森耳朵,一样记仇,报复心不小。

  雨水明明很凉,却烫得车雨森心口燃起一团不小的火焰。

  吴元君没有咬过别人吧……

  男人眼睛似乎泛起诡异的光,他走得更加轻快。

  走完第一千级石阶。

  吴元君爆发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彻彻底底的哭腔,哪怕哭也只是隐忍地呜咽,“……我的家呢?”

  他问车雨森。

  家呢?

  车雨森脚步停滞片刻,手臂发僵,他压根不懂什么才算家。

  吴元君执迷不悟:“我没有家了。”

  “我没有家了……”

  男人冷静至极回答吴元君:“你有。”

  两千级石阶,吴元君似乎哭累了,大半时间喊着妈妈,时不时小声哽咽:“我要回家。”“回家……”

  车雨森艰难侧头:“我带你回家。”

  他们走到了第三千级石阶,吴元君突然咬字清晰:“讨厌……车雨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