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元君穿着病号服静静喝白粥,他身体恢复得不错,医生建议他远离过敏源,又检查出一百多项过敏的东西。
吴元君点点头,开了七八盒抗过敏药塞进背包里。
他抬头冲监控摄像头眨眼,车雨森这些日子看似没有出现,却又无孔不入。
Eleanor说车雨森很忙,塞缪尔似乎又病情加剧,他三天飞一次纽约又坐着飞机回来。
去一次都要坐十几个小时飞机。
“回来干什么……”
Eleanor没有告诉吴元君,回来趁你睡着时,看看你,摸摸你的脸,抱着你。
吴元君咽下白粥,继续活动自己四肢,曾经受过的伤全部成为伤疤,再痛也会愈合。
进淋浴间后他照镜子笑了笑,断掉的眉毛那处也不是很难看吧。
“不丑。”
“一点也不丑。”
洗澡时摁开水,肩胛骨到窄腰,水流滑下。
吴元君闭上眼,他收拾好了一切,只等待合同日期终止。
外头病房门响了,咚咚咚,声音有规律,有节奏。
天边阴云密布,吹干头发的吴元君隐约不舒服,心脏莫名突突狂跳,他伸出手停在门把手处。
迟疑几秒。
吴元君低声问:“是谁?”
外头:“……”
沉默以对。
吴元君心颤几秒很快变得坚定。
门嘎吱打开。
一束红白交错的山茶花束扑面而来。
吴元君忍不住剧烈咳嗽,喉咙口似乎卡了一根钢针,尖锐无比可以刺穿一切。
车雨森瞳孔微震刚想说什么,他穿上曾经吴元君夸过最好看的衣服,打理好长发,刮过胡子。
砰地一声——吴元君已经倒地不起,胸口仿佛压上巨大的石头,被无数双手掐住脖子,窒息到嘴唇快变得发紫。
他意识模糊眨眼看着天花板,耳边炸开好多道声音,护士!医生!
气息奄奄间死死抓住男人的衣袖。
为什么……
Eleanor飞奔赶来时看见车雨森半蹲着,而吴元君狼狈地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
那捧山茶花随随便便摔落,不值一提像烂泥。
匆忙来传消息的老管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了看吴元君这个样子强行稳住心神,先在车雨森耳边说了什么。
其他护士快速将吴元君拖上担架送进急诊室里。
车雨森的手剧烈抖动:“他会没事的?”一个小提琴家的手能抖成这样。
Eleanor根本没空搭理他跟着去盯情况。
男人只丢下一句“他好了立刻联系我”迅速和老管家转身离开。
吴元君失去意识前看见世界最后一眼是车雨森的背影。
越走越远。
远得像永远。
走马灯袭来,过往的记忆在大脑里播放幻灯片,如果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场电影,吴元君心想,属于自己的电影今后会好看些。
抢救室里,吴元君眼尾渗出晶莹,用生命为代价的教训换来最后一滴为不值得的人流出的泪。
山茶花也叫断头花,它的花语是你怎敢轻视我的爱。
只有山茶花不会一片一片凋零,而是整朵砸下,干脆利落。
吴元君喜欢这种花,然而一辈子也碰不了。
刘春华的声音温柔地响起,小好,活下去就有希望。
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吴元君艰难地喊妈妈。
疼。
我好疼。
……
受苦受难的前半生,如同破茧成蝶前的毛毛虫,它的身体要变成一滩血水,才能重塑所有,最终长出翅膀,从此高飞。
他飞到云里,飘到水中,高高飞翔,低低遨游,他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过。
那片苦海的岸,吴元君抵达了。
不知道哪个病房,老旧的收音机撕拉撕拉作响。
“气象台正式宣布2016年,南京于6月18日进入梅雨季。”
吴元君恢复意识时不知道自己死了还是活着,耳边传来很多道声音议论纷纷,“好,情况稳定了,只要不接触过敏源就好。”
“病人这个体质一点不适合留在南京。”
“……”
再次睁眼,耳边传来江万里的声音。他道:“吴元君,你真可怜,病得这么重,车雨森却找到了那个人。”
“当天他丢下你,赶往国外陪同那个人一齐演出《C小调钢琴四重奏》。那是勃拉姆斯创作献给克拉拉的情书——凭吊无法忘却的爱情。”
吴元君像听苍蝇嗡嗡叫,怎么说了一大堆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事。
终于等到了梅雨季。
吴元君头顶发黑,颜色掉光了,淡淡的黄衬得他愈发脸色白,他洗了把脸换下病号服对Eleanor笑,Eleanor拔掉医院病房和楼道口的监控摄像头电源。
陌生的司机开着吉普车来了,载上只背一个包,戴着黑色帽子,口罩遮盖半张脸的吴元君。
夏天的南京,萤火虫已经很少了,燥热也沉闷,可雨过天晴后火烧云美得惊人。
车窗外掠过无数道风景,吴元君任由发丝被风吹乱,他伸出手掌心借住滴落的小雨,嘴里咀嚼抗过敏药,对司机说要去个地方。
下车时背影清瘦可精气神截然不同,仿佛一身使不完的勇气。
吴元君小跑起来,手腕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束缚,身上带着刘春华留下的平安符——小好,平安,健康,妈妈爱你。
他带着这份爱跑过命运,跑过一切苦难,重重踩过积水,穿梭而过绿油油的梧桐树。
他冒着雨上山,走进姻缘殿,黄铜钥匙打开了锈迹斑斑的东西。
吴元君站在寺庙边缘俯视着南京城的夏天,当年自作多情挂上的同心锁像扔垃圾一样丢向密林深处。
曾经那么多愤怒,痛哭,心碎,委屈,犹豫……一次又一次心软动摇后的原谅,可在急救室里,吴元君没有一秒想起车雨森。
他仰起头看着天边,脚踩坚实的土地。
雨停了。
通往自由的车继续载着吴元君路过秦淮河,又路过夫子庙,路过玄武湖。路过初次见车雨森的礼堂……他戴上有线耳机,删掉所有小提琴曲。
吴元君一次也没有回头,背影不曾留恋过南京。
猎猎大风刮过车窗,司机在风里问他:“之后要去哪里?”
“去了才知道呀。”
“也是。”司机道:“南京这地方挺好,就是爱下雨,什么时候再回来啊?”
“不回了。”
“一去不回?”
“一去不回。”
“这样也挺好,你们年轻人就该闯荡四方。”
……
晚风热烈无比,天边的霞云紫的紫,红的红,散发万丈光芒,它们钻进吴元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
温柔飘浮着的云,送走去往天涯海角都不会回头望的旅人。
吴元君轻轻吹了一口气,不知道何时衣襟上绣的花,有只蝴蝶停靠在上。
他伸出手,放飞了它。
那只蝴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但它会飞过沧海,即使历尽千辛也永不绝望,永不妥协。
蝴蝶途径一群似乎拍完毕业照的学生们,他们合影留念扔着东西到空中,异口同声呐喊:“再见,南京——”
吴元君闭上眼指腹摁动mp3切了下一首歌,夕阳落在他的侧脸。
再也不见,南京。
第70章
六月的纽约实行夏令时,南京比纽约快了12个小时,它到黄昏,纽约才刚刚天亮不久。两座城市隔着一整片太平洋相望。
车雨森守在Level 1外的接待室几天没有入睡,眼下乌青渗人,身体也保持一动不动,像摘掉电池的机器无法运转。
管家和护士定时定点汇报塞缪尔的情况,持枪的保镖守在门外寸步不离,气氛森严。
真皮沙发上男人的影子拉长,落地灯颜色昏黄,桌面摆放电脑,监控屏幕忽然陷入一片漆黑。
车雨森眼睛眯起,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灵魂从死到生,他僵硬地绷直手,指腹即将碰到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