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性窒息(125)

2026-10-20

  吴元君穿着病号服静静喝白粥,他身体恢复得不错,医生建议他远离过敏源,又检查出一百多项过敏的东西。

  吴元君点点头,开了七八盒抗过敏药塞进背包里。

  他抬头冲监控摄像头眨眼,车雨森这些日子看似没有出现,却又无孔不入。

  Eleanor说车雨森很忙,塞缪尔似乎又病情加剧,他三天飞一次纽约又坐着飞机回来。

  去一次都要坐十几个小时飞机。

  “回来干什么……”

  Eleanor没有告诉吴元君,回来趁你睡着时,看看你,摸摸你的脸,抱着你。

  吴元君咽下白粥,继续活动自己四肢,曾经受过的伤全部成为伤疤,再痛也会愈合。

  进淋浴间后他照镜子笑了笑,断掉的眉毛那处也不是很难看吧。

  “不丑。”

  “一点也不丑。”

  洗澡时摁开水,肩胛骨到窄腰,水流滑下。

  吴元君闭上眼,他收拾好了一切,只等待合同日期终止。

  外头病房门响了,咚咚咚,声音有规律,有节奏。

  天边阴云密布,吹干头发的吴元君隐约不舒服,心脏莫名突突狂跳,他伸出手停在门把手处。

  迟疑几秒。

  吴元君低声问:“是谁?”

  外头:“……”

  沉默以对。

  吴元君心颤几秒很快变得坚定。

  门嘎吱打开。

  一束红白交错的山茶花束扑面而来。

  吴元君忍不住剧烈咳嗽,喉咙口似乎卡了一根钢针,尖锐无比可以刺穿一切。

  车雨森瞳孔微震刚想说什么,他穿上曾经吴元君夸过最好看的衣服,打理好长发,刮过胡子。

  砰地一声——吴元君已经倒地不起,胸口仿佛压上巨大的石头,被无数双手掐住脖子,窒息到嘴唇快变得发紫。

  他意识模糊眨眼看着天花板,耳边炸开好多道声音,护士!医生!

  气息奄奄间死死抓住男人的衣袖。

  为什么……

  Eleanor飞奔赶来时看见车雨森半蹲着,而吴元君狼狈地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

  那捧山茶花随随便便摔落,不值一提像烂泥。

  匆忙来传消息的老管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了看吴元君这个样子强行稳住心神,先在车雨森耳边说了什么。

  其他护士快速将吴元君拖上担架送进急诊室里。

  车雨森的手剧烈抖动:“他会没事的?”一个小提琴家的手能抖成这样。

  Eleanor根本没空搭理他跟着去盯情况。

  男人只丢下一句“他好了立刻联系我”迅速和老管家转身离开。

  吴元君失去意识前看见世界最后一眼是车雨森的背影。

  越走越远。

  远得像永远。

  走马灯袭来,过往的记忆在大脑里播放幻灯片,如果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场电影,吴元君心想,属于自己的电影今后会好看些。

  抢救室里,吴元君眼尾渗出晶莹,用生命为代价的教训换来最后一滴为不值得的人流出的泪。

  山茶花也叫断头花,它的花语是你怎敢轻视我的爱。

  只有山茶花不会一片一片凋零,而是整朵砸下,干脆利落。

  吴元君喜欢这种花,然而一辈子也碰不了。

  刘春华的声音温柔地响起,小好,活下去就有希望。

  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吴元君艰难地喊妈妈。

  疼。

  我好疼。

  ……

  受苦受难的前半生,如同破茧成蝶前的毛毛虫,它的身体要变成一滩血水,才能重塑所有,最终长出翅膀,从此高飞。

  他飞到云里,飘到水中,高高飞翔,低低遨游,他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过。

  那片苦海的岸,吴元君抵达了。

  不知道哪个病房,老旧的收音机撕拉撕拉作响。

  “气象台正式宣布2016年,南京于6月18日进入梅雨季。”

  吴元君恢复意识时不知道自己死了还是活着,耳边传来很多道声音议论纷纷,“好,情况稳定了,只要不接触过敏源就好。”

  “病人这个体质一点不适合留在南京。”

  “……”

  再次睁眼,耳边传来江万里的声音。他道:“吴元君,你真可怜,病得这么重,车雨森却找到了那个人。”

  “当天他丢下你,赶往国外陪同那个人一齐演出《C小调钢琴四重奏》。那是勃拉姆斯创作献给克拉拉的情书——凭吊无法忘却的爱情。”

  吴元君像听苍蝇嗡嗡叫,怎么说了一大堆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事。

  终于等到了梅雨季。

  吴元君头顶发黑,颜色掉光了,淡淡的黄衬得他愈发脸色白,他洗了把脸换下病号服对Eleanor笑,Eleanor拔掉医院病房和楼道口的监控摄像头电源。

  陌生的司机开着吉普车来了,载上只背一个包,戴着黑色帽子,口罩遮盖半张脸的吴元君。

  夏天的南京,萤火虫已经很少了,燥热也沉闷,可雨过天晴后火烧云美得惊人。

  车窗外掠过无数道风景,吴元君任由发丝被风吹乱,他伸出手掌心借住滴落的小雨,嘴里咀嚼抗过敏药,对司机说要去个地方。

  下车时背影清瘦可精气神截然不同,仿佛一身使不完的勇气。

  吴元君小跑起来,手腕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束缚,身上带着刘春华留下的平安符——小好,平安,健康,妈妈爱你。

  他带着这份爱跑过命运,跑过一切苦难,重重踩过积水,穿梭而过绿油油的梧桐树。

  他冒着雨上山,走进姻缘殿,黄铜钥匙打开了锈迹斑斑的东西。

  吴元君站在寺庙边缘俯视着南京城的夏天,当年自作多情挂上的同心锁像扔垃圾一样丢向密林深处。

  曾经那么多愤怒,痛哭,心碎,委屈,犹豫……一次又一次心软动摇后的原谅,可在急救室里,吴元君没有一秒想起车雨森。

  他仰起头看着天边,脚踩坚实的土地。

  雨停了。

  通往自由的车继续载着吴元君路过秦淮河,又路过夫子庙,路过玄武湖。路过初次见车雨森的礼堂……他戴上有线耳机,删掉所有小提琴曲。

  吴元君一次也没有回头,背影不曾留恋过南京。

  猎猎大风刮过车窗,司机在风里问他:“之后要去哪里?”

  “去了才知道呀。”

  “也是。”司机道:“南京这地方挺好,就是爱下雨,什么时候再回来啊?”

  “不回了。”

  “一去不回?”

  “一去不回。”

  “这样也挺好,你们年轻人就该闯荡四方。”

  ……

  晚风热烈无比,天边的霞云紫的紫,红的红,散发万丈光芒,它们钻进吴元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

  温柔飘浮着的云,送走去往天涯海角都不会回头望的旅人。

  吴元君轻轻吹了一口气,不知道何时衣襟上绣的花,有只蝴蝶停靠在上。

  他伸出手,放飞了它。

  那只蝴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但它会飞过沧海,即使历尽千辛也永不绝望,永不妥协。

  蝴蝶途径一群似乎拍完毕业照的学生们,他们合影留念扔着东西到空中,异口同声呐喊:“再见,南京——”

  吴元君闭上眼指腹摁动mp3切了下一首歌,夕阳落在他的侧脸。

  再也不见,南京。

 

 

第70章 

  六月的纽约实行夏令时,南京比纽约快了12个小时,它到黄昏,纽约才刚刚天亮不久。两座城市隔着一整片太平洋相望。

  车雨森守在Level 1外的接待室几天没有入睡,眼下乌青渗人,身体也保持一动不动,像摘掉电池的机器无法运转。

  管家和护士定时定点汇报塞缪尔的情况,持枪的保镖守在门外寸步不离,气氛森严。

  真皮沙发上男人的影子拉长,落地灯颜色昏黄,桌面摆放电脑,监控屏幕忽然陷入一片漆黑。

  车雨森眼睛眯起,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灵魂从死到生,他僵硬地绷直手,指腹即将碰到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