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23日。”
车雨森缓慢道:“你记错了。”
Eleanor:“不可能错,这明摆写着。”
男人斩钉截铁回答:“今天应该是2014年6月25号。”
他腿瘸了,耳边幻听不断,照样睡不着觉。
现在就是过去。
现在就是从前。
男人低头操控轮椅向前靠近窗户,脖子上一圈又一圈象征自虐的掐痕,被针脚稀疏花纹小提琴的围巾遮挡。
落地窗外一年四季,春天薄白,夏天浓绿,秋天枯黄,隆冬乌黑,许多道颜色落进车雨森瞳孔里。
吴元君最喜欢这扇窗户,他说下初雪的时候特别好看。
车雨森仿佛又听见了吴元君的声音。
“你又不听话,再看下去眼睛瞎了怎么办?车雨森乖乖睡觉好不好?”
车雨森点头,神情如梦游时一模一样,充斥着缱绻依赖,“好,我听你的话,我什么都听你的。”
下一秒男人又清醒过来,他孤零零地坐在黑暗中。
萤火虫也静静飞舞在玻璃罐里。
人以禁锢之名,还冠以它爱情。
冷眼旁观这幕的Eleanor默默去查2014年6月25日是什么日子?
百度百科显示江苏省气象台在当天宣布南京进入梅雨天。
正是车雨森第一次见到吴元君。
通过监控摄像头盯着车雨森的塞缪尔:“让医生继续加大药量。”
老管家低头回答好的。
原本之前打算带着车雨森离开南京,去国外治一治疯病。
可车雨森不发疯时条理清晰,“管好您自己的身体,我的事轮不到您来安排。”两句话公然挑衅,违抗塞缪尔的命令。
周遭人也知道塞缪尔老了。
一切的一切早晚全是车雨森的。
无人敢去强迫,除非车雨森自己情愿,比如接受电击治疗。
塞缪尔气到踹车雨森的双腿。
车雨森像完全不会痛,幽幽来了一句,“我不能走,他在等我,等他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我要在这里,我哪也不去。”
“祖父,您别管我了,我这辈子第一次求您。”
塞缪尔竟然看见车雨森通红的眼眶,眼泪一直掉,他嫌弃地嘴角抽搐,“废物,只知道哭的废物。”
他骂完后快速转身离开。
等再也看不见那个孽种,塞缪尔才对着十字架怒骂。
“他居然哭了——我打他骂他一千次一万次,他都没哭过。”
“为了一个男人当着我面哭——”
“哭去死吧,没用的东西。”骂着骂着没力气了。
塞缪尔红着眼质问老管家,“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消消气,消消气。”老管家赶紧给塞缪尔递手帕擦拭,压低声音,“有人说……在南美洲一个国家,好像见过小吴。”
塞缪尔原本气喘吁吁,瞬间屏住呼吸。
室内气氛古怪。
他多疑敏感,迅速让老管家去检查监控关闭了吗。
车雨森留下的监听仪器在不在。
让人清理干净,塞缪尔才疲惫地挥了挥手。
“放他走。”
“Sen差点害死他。”
“别让任何人找到,把消息封锁干净。给sen一个希望,再让他一次次失望,撑着这口气才死不掉。”
“都祝我长命百岁了,多好一个孩子,但凡是我亲生的,我一定喜欢他。”
老管家:“您难道不喜欢?”
塞缪尔:“谁说我喜欢他?”
老管家:“好吧。”
塞缪尔闭眼:“他离开Sen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
“……”
塞缪尔又问:“过得好吗?”
老管家点头:“挺好。”
塞缪尔:“应该的。”
塞缪尔垂眼看见权杖上的狮子,骨科医生之前汇报。
“少爷的手不受控制,根本没办法演奏小提琴。现在连最基本的拿东西,也要频繁抓握三四次。这是心病。”
断掉的骨头可以愈合,烧掉的小提琴也可以重塑。
残缺的心,去哪里赎回。
隔着汪洋大海,再次打喷嚏的吴元君懵了。
何生棠:“元君哥,一定有人特别想你。”
吴元君思考要么是老郑,要么是骆叔,或许是妈妈吧……总不可能是车雨森,他莞尔一笑继续教小朋友捏瓷器玩泥巴。
大部分小孩的父母来利马务工,平时都在茶馆后面的小公园里玩,没有人管。
吴元君平时上课下课在茶馆里干活,抽空捏泥巴,练手艺,刚好也教小朋友们。
茶馆后面的大平屋成了幼儿园手工课现场。
何生棠厚着脸皮也来了,他说自己也对这方面感兴趣。
吴元君照单全收。
“吴老师,吴老师……吴老师我好想你。”
“吴老师你快看蜻蜓。”
“吴老师——”
吴元君每次一进来对上好多双明亮天真的眼睛,一伙需要他照顾的小朋友,还有一个需要他指导的大朋友。
吴元君无奈地低头挨个挨个抱起来,日子更加忙更加充实。
他发现自己貌似真的蛮适合当老师,安排做的事,交代的东西,小朋友们从不反驳,听话地去执行去完成。
哪怕偶尔有摩擦,也是互相争抢吴元君。
“吴老师肯定更喜欢我!”
“才不是!吴老师前天说了,最喜欢我。”
“走开啊啊啊,吴老师是我的。”
何生棠笑容憨憨的混在其中,跟她们说:“别吵了,其实吴老师根本不喜欢你们这群爱流鼻涕的臭小孩。”
“他喜欢我。”
话音刚落,摘下围裙的吴元君动作迟疑几秒,他盯着何生棠背影若有所思。
“何生棠,你过来一下。”
跟做错事的孩子没区别的何生棠夹起尾巴,“你听见了……”
“嗯。小何,你别喜欢我。”吴元君认真道:“我真的接受不了男人。”
“……”何生棠沉默了一会才抬头:“男人不行,女人可以吗?”
吴元君茫然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何生棠:“我姐也喜欢你。元君哥你可以当我的姐夫吗?”
吴元君哭笑不得:“我都没有见过你姐姐。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吴元君顿时也松了一口气,看何生棠这副模样,应该说笑,对自己没有那么认真。
他继续过着自己的日子。
卖出去的瓶瓶罐罐越来越多。
在署名时巧妙用了外婆的姓氏,柳元君制。
2018年1月1日,吴元君贴上自己写好的对联,准备热热闹闹和回不了国的同胞一起庆祝新年,他手里挥舞国旗,坐茶馆秋千上接听电话。
祝京儒传来好消息,“元君,我在南海遇见一个人,我和他在一起了。”
吴元君:“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有机会带他一起找你玩呀。”
“好。”
吴元君挂断电话望着天边的蓝云,继续悠然自得晒太阳。
过了一会,高跟鞋的声音愈来愈近。
穿着鱼尾裙,戴墨镜的女人风风火火走进来。
她盯着吴元君露出笑容。
“你好,我是何生棠的姐姐,我叫何生玫,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吴元君实在想不起来哪里见过,“抱歉……我想不起来。”
何生棠摘下墨镜,“不用抱歉,大概…上辈子见过。”
何生玫仔仔细细打量吴元君全身上下,黑发利落,头发往后梳漏出完整的额头,漂亮清俊比原先更甚,气质太令人心醉,断掉一截的眉毛丝毫不影响,反而更令人印象深刻,睫毛浓密,盯着人看时深情款款,比多年前的梅雨天,白金头发穿着破洞牛仔裤走进礼堂时的模样还要耀眼。(第一章 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