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露出久违的笑脸。
暂时找不到出路,吴元君干脆聚精会神捏泥巴。
神父要求的形状和纹路……还有神父的联系方式与地址,他过目不忘,全部记得。
吴元君手指停顿几秒,只要能联系到塞缪尔,就能出去了。
不知不觉时间上了根发条,吴元君按时吃饭,按时捏泥,天又黑了下来。
一双手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对待自己的作品,吴元君起身活动酸痛的手腕时又想起母亲留下来的银镯子。
车雨森消失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
吴元君醒来时条件反射抚摸自己胸前有没有热意,干燥一片,他肩膀放松下来去洗漱。
餐桌上仍然空无一人。
吴元君盯着钟表上的数字喝粥,喝完跟没事人一样埋头烧东西。
一个星期眨眼过去。
吴元君完全适应海岛上的生活,没有车雨森骚扰,他安安静静地吃饭,睡觉,烧瓷,外头绿植疯长…更多时候吴元君换一个菲佣,换一个保镖,尝试打手势跟他们沟通。
可惜一无收获。
他们齐刷刷除了微笑还是微笑。
明显训练有素。
吴元君多看了几眼其中一个长发的欧洲人面孔男保镖,自言自语:“最讨厌男的留长发,一点也不好看。”
保镖表情紧绷,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第八天,即使再有耐心再耐得住寂寞的人也受不了了。
吴元君吃完早餐后沉默坐在那一动不动,他温温柔柔笑了笑,接着迅速变脸,冲餐桌花瓶里的摄像头比中指。
夜凉如水,吴元君跟随那些医生坐电梯到顶楼。
为首的医生叽里呱啦说鸟语。
吴元君艰难比手势,“我——”
“找。”
“你们老板。”
医生一个劲摇头阻止。
吴元君老老实实配合地后退几步,“好哦。”
三分钟没到,吴元君用力撞开那扇大门,砰地一下完全打开。
守在门口的医生喊道:“您快出来——”
吴元君侧头:“就知道你会说中文。”
医生:“……”
空气里消毒液气息浓郁,映入吴元君眼帘的是几十个监控屏幕密密麻麻分布。
医疗设备冰冷刺骨,病床上的男人一动不动躺着,他紧闭双眼,双腿膝盖上的针孔密密麻麻,铁钉钻入的疤痕狰狞极了,膝盖以下没有几块好皮,几乎都有缝合痕迹。
此刻腕部和脚踝全部绑得严严实实,行动严重受限。
吴元君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俯视着车雨森。
病床边的收音机播放着奇怪的声音。
像呼吸声。
像梦呓。
……
耳边传来自己的嘟囔声,吴元君脸颊微红迅速摁下暂停。
守在门口的医生道:“您要不然先出来……他三个小时前靠您的声音和药物入睡,等会容易进入梦游状态。他怕伤到您,叫我们一直注射药物。”
吴元君:“……”
医生听吴元君不说话,他擦擦额头冷汗。
吴元君问:“谁给他剪的头发?”
医生:“他让另一位医生剪的,电击疗法本身剃光更方便,他不肯,现在只能先治疗腿。”
吴元君:“难看死了。”说完当机立断拍车雨森脸。
没醒。
医生听着这声耳光,下巴即将掉地上,“您您……”
吴元君跟没事人一样,“你在门口守着,我很快出来。”
大门重新关上。
吴元君弯腰打算趁人病要人命,把银镯拿回来,指尖触碰到车雨森腕部刹那。
“……好久不见。”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不轻不重响起,熟悉的语调属于真正梦游时,那股黏腻而湿热的吐息,仿佛一根根藤蔓缠绕住吴元君肌肤,“好久……好久。”
吴元君头皮发麻,一时间动作僵住。
梦游者喉结缓缓下滑,索命般笑着追问:“亲爱的,你和他,和她,结婚的时候,怎么不叫我喝杯喜酒?”
第80章
吴元君居高临下垂眼,望着病床上的男人说道:“现在也不迟,你说一声,祝我新婚快乐,我马上请你喝。”
男人额角青筋暴起。
“说啊。”吴元君静静俯视,强行忽略胸膛传来的不适,他不信被绑住四肢的家伙还有能耐发疯,继续问,“你不是要喝喜酒吗?怎么连句祝福也说不出口。”
多少时间流逝,以为想不起来,直到重新见到这张在梦游时因忌妒扭曲的脸庞,露出铺天盖地的委屈与幽怨时,吴元君后知后觉自己记得清清楚楚。
大概太少见人梦游,总不可能……归咎于难忘,吴元君握紧拳。
沉默宛若海风吹刮而来,车雨森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牙齿上下摩擦,动作重复好几次,最终变成低闷地嗤笑。
吴元君有点烦:“笑个屁,难看死了。”车雨森头发剃短露出完整五官,脸颊凹陷暴露无遗,比起长发少了几分死气沉沉,和二十出头时候新闻上鼎鼎有名的年轻小提琴家发型类似,发根处的几缕白更加明显,黑白分明,刺眼到吴元君不愿意多看。
话音刚落,束缚带发出沉闷几声彻底绷开!
吴元君瞳孔猛地收缩,他条件反射后退几步,刚转身打算跑。
肩膀猛地被一双冰冷的双手扣住,死死钳住难以挣脱。
久别重逢的人终于得到一次正儿八经拥抱,梦游的男人从后面牢牢抱住吴元君,“你跑什么?难道我很可怕?”压抑癫狂的语调明知故问。
落地窗帘飘起,窗户外漫天星光,吴元君柔软的发丝又一次和车雨森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放开!”
“不。”
吴元君本来就因一直被关在这而快忍无可忍了:“你很想再断一次腿?”
男人遍布疤痕的双腿发颤,沉声道:“你舍不得。”
太笃定了,笃定得令吴元君嗤笑。
梦游者听见笑声更加无法压抑,挤出齿缝的每一个字充斥被抛弃后的愤恨,发颤紧抱住人的手却写满眷恋:“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吗??”
吴元君妄想扯开桎梏。
“三年,整整三年…一千一百零四天,没有一天我不在等,我最讨厌等却一直在等。我等不到你,你不要我了。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我没疯,只不过实在…有点想你而已。小好。你抖什么?你不该给久违的丈夫一个吻吗?”梦游的男人那颗扭曲的心不加掩饰一股强烈的恨,他恨自己愚蠢,恨自己无能,恨自己犯贱,恨不得让白天的自己去死!害得他和吴元君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更恨原来吴元君真的不要他了……
梦游的车雨森彻底撕开白天绅士的假面,“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吴元君侧头注视车雨森,努力维持冷静思考打哪里才能让男人撒手,“我不想知道。”
梦游者:“我要和你结婚。”
“……”
“我要所有人来祝我们新婚快乐。”
“……”
“我要上帝替我们见证。”怎么能不忌妒呢?怎么甘心只做第三者第四者呢?忌妒两个字从车雨森写第一笔开始便是苦涩的,梦游的男人说着说着心脏好像要烧着了,那种在干草堆里的烧,苦得拧巴,他面无表情流出泪。
那滴泪滑落,流在脸颊的黑痣上,它们沦为一体,“我要百年以后,我们的名字刻在一起…”
吴元君倍感荒谬,他当自己看不见车雨森的眼泪:“你特么别发疯行么,喜欢白日做梦别拉着我,我不会和你结婚,绝不。”
车雨森似乎不知道自己哭了,低头轻蹭吴元君发丝,鼻尖深嗅:“好啊,不结,只不过举办婚礼而已。东西快要布置好了,位置够多,一定比和她的那次更盛大。”语气温柔像在哄最爱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