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好几步吴元君脚步一停,压低声音折返回去,左看看右看看,确认没人,再确认监控没开,他弯腰认真端详起仙人球换上的新花盆,颜色扎眼。
先前并不是故意摔碎它,植物不该被迁怒。
吴元君习惯性皱眉,嘟囔声轻不可闻。
怎么看上去秃了?
他刚想伸出手指头戳一下。
突然一道声音出现:“吴先生,您手背伤口需要处理。”
吴元君跟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般迅速直起身,右手摸额头,左手想插口袋,然而裤子没口袋,视线乱晃终于找到声音源头,三楼新来的医生露出一口大白牙。
“好……”吴元君强忍不自然,他默默地放下手。
医生说消完毒再包扎,不能碰水,吴元君注意到垃圾桶里早就存在的带血纱布,懒得问车雨森受什么伤,他单手玩手机,短信密密麻麻,消失这么久,频繁联系他的人络绎不绝,短信多,电话更多。
问候他的人为什么这么多?感觉能从这片海排到太平洋。
昨天时间太晚没仔细看,一大早精神稍微饱满起来的吴元君定睛一看,突然间喉咙发紧,一口气没上来,睫毛抖个没完,他吞咽玻璃杯里的水,试图压压惊,手指滑屏幕,再也忍不住猛地咳嗽出声。
医生:“抱歉抱歉,是我绑用力了吗?”
吴元君:“没事,不关你的事,你继续吧。”
吴元君手腕都在抖,老郑,骆南极,许幸……还有半死不活的魏语,全部收到婚礼请柬,包括结婚那天吴元君加了何生玫的闺蜜团联系方式,那群人全在问什么情况,就连祝京儒都收到请柬。
祝京儒:【我和柏哥正在清迈度假,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恭喜你啊元君。】
手机屏幕从上滑到下,跟吴元君沾点关系的人全部收到请柬。
正常来说,一个人不能在两个月里举行两场婚礼,和两个不同的人,还是两个不同性别的人。
知道吴元君跟何生玫结婚的那批人齐刷刷表示茫然,询问吴元君:“怎么又结婚了?是不是搞错了?新娘变新郎,名字也不一样,怎么回事啊?”
满屏的问题,吴元君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魂不附体静静看向医生。
医生回以微笑。
差不多包扎完了,医生莫名口出狂言语气真挚:“吴先生,感谢您的慷慨,婚礼期间给五倍工资,您的丈夫,他真是我见过最善良最大方的老板。”
“……”吴元君神色呆滞嘴唇抿起,气到笑出声:“人现在在哪?”
医生:“人?哪个人,您在问您的丈夫去哪里了吗?”
吴元君目光锐利看着医生,皮笑肉不笑。
医生沉默三秒,“你们吵架了对吗?俗话说床头吵架床尾和,我最近刚学会这个谚语。”
吴元君:“现在,说人话。”
医生:“他在顶楼,昨夜发低烧,吃药后陷入半昏迷状态,中途一直在喊您的名字。”
吴元君:“……”
医生补充说道:“您要去看看他吗?”
“不。”吴元君盯着自己包扎好的手,转身离开三楼,好似真的满不在乎,“他病了就病了,有什么好看的?我怕传染。”
“还有,我跟他没关系。”更恶毒的话堵在喉咙口,反复翻涌压根说不出口。
吴元君走下楼,脚步一下又一下宛若踩在刀尖上,言语总是伤人伤己,他在无人处停下,轻轻拧自己嘴角一下。
病死拉倒四个字像蓄意诅咒人去死,幸好没有说出口。
不可以这样嘴贱,吴元君自己跟自己小声嘀咕。
先前那些声音通过监听软件一字不差传播。
顶楼房间消毒液呛鼻,因为思念潜意识又开始操控身体梦游的男人不受控制再次摔倒在地,巨大刺激与剧烈疼痛双重来临,他惶然睁开眼,一行掺血的泪顺着眼角滑落到鼻梁旁,手指不断摩挲银镯上的花纹。
守夜的医生连忙搀扶他,“您没事吧。”
车雨森自己摇摇欲坠站起来。
医生:“您眼周微血管破裂了,如果频繁出血,可能对您的视力有影响。”
海鸥滑过窗户,三楼再也没有传来吴元君的声音。
医生听见清醒过来的雇主语调古怪,笑着回答:“我的妻子因为烧窑用眼过度近视。我的眼睛变得和他一样,这样才般配,不是么?”
回到二楼的吴元君坐在板凳上,一坐就是几小时,挺翘的鼻梁戴回黑框眼镜,他找菲佣要棕色围裙,防止白衬衫弄脏,鬼知道车雨森从哪里定制的衣服,每一件摸上去都很难清洗,他将袖口撸到胳膊上,专心致志单手画出每个瓶瓶罐罐的形状,他出错导致它们变成这样,哪个步骤错误?错误会出现裂缝,裂成这样虽然不好看,但也没关系。
吴元君事无巨细记录自己的作品,本子摊开,一只手指绑着绷带,另一只手放下铅笔陷入深深思索,抓耳挠腮想不出来,他习惯性捻起一根点燃的细烟,淡淡吮吸一口,烟雾袅袅在他唇边升腾,他的皮肤于阳光照射下绒毛清晰无比,整个人文质彬彬,像正在埋头钻研的学者,一身书卷气。
如果当年刘春华没有患病,如果当年吴元君没有辍学,吴元君会有什么样的人生?
轻手轻脚生怕惊动人的男人躲在吴元君身后白墙,不敢越雷池一步,生怕打搅此刻安宁,他露出一只眼,目光晦暗情不自禁陷入新的一场疯狂臆想中。
吴元君成绩很好,如果顺顺利利读书,参加高考一定能考上很好的大学,读上喜欢的专业,去深造去学习,毕业后可能继续考研再考博,工作还是做瓷器吗?又或是当画家?艺术家?老师?医生?学者?律师?好像无论从事什么职业,吴元君都有能力做好,他的人生怎么看也应该是很好很好的一生,金钱,掌声,荣誉,称赞,不需要他人赠予,而是自己得到,全部应有尽有。
不用在漫长的岁月里因为贫穷学会忍让,不用哭花了脸让人觉得可怜。
偷偷摸摸的车雨森那只不安分的手再次僵硬伸出,同样绑上绷带,好想轻轻碰到吴元君的影子,求一点垂怜。
如果有如果……如果假设成真的话。
他嘴唇翕动艰难且无声地说道。
【耶和华在上,患癌去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这样吴元君那么好那么好的人生可以更加顺遂,绝对不会碰见像我这样的人。】
一生自私,利益至上的男人猛然回过神,他无声地伸回手,手足无措到像一头困兽,慷慨,无私,不求回报……这些美德大抵是他从吴元君的影子里偷来的。
车雨森呼吸不敢大声,望夫石一般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或许早已病入膏肓,那双眼睛看向吴元君的目光愈来愈痴迷。
海风吹过,大片大片的绿叶簌簌响动,临窗而坐的吴元君发丝乱了,他单手支着额头从容回身,声音淡然:“车雨森,你到底还要看多久?”
“……”
“永久。”心动声比风声更喧嚣,背叛主人的那颗心脏雀跃狂舞,车雨森小心翼翼地回答。
“……”
“可以吗?”车雨森低声追问。
第85章
十分钟后,头一点点低下来,姿态卑微的男人坐在板凳上挨骂,跟个窝囊丈夫几乎没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车雨森难掩贪婪,他暗自抬起眼,漆黑阴鸷的瞳孔里倒映出吴元君。
对,就该这样训斥丈夫,神采飞扬理直气壮地谩骂他命令他,不听妻子话的丈夫到底要来有什么用啊?
吴元君背脊毛骨悚然,他看向车雨森,“你听清楚了没有?”
车雨森点头:“听清楚了。”
吴元君:“重复一遍我刚才的话。”
男人不假思索说出口,一字不差,越说越流畅,“你骂我吃饱了没事干,一天到晚发神经,请柬给那么多人,跟我见过几面的人你都要发请柬,怎么不干脆把x国总统也邀请过来?你还问我的脑子是不是吃药吃多了,我们在马来西亚的海岛上,邀请也没用,难道要那些亲戚朋友大老远横穿大西洋太平洋游过来?这是犯法,这叫偷渡……还有,不是所有人都有护照。我给你惹出的破事我负责解决,必须按照你的要求回复他们——都是误会,不用来。顺便骂同性恋两个男人结婚一点也不光彩,完全丢人现眼。你还说你不跟我结婚,这场狗屁婚礼,让我自己出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