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元君目不斜视与餐盘里的牛肉对望,不要提到我,不要骂到我。
车雨森与吴元君肩并肩坐,他全程紧盯吴元君,压低声音道:“你可以先吃。”
吴元君一只手扯裤子,庆幸自己没有穿破洞牛仔裤或短裤过来,瓮声瓮气道:“闭嘴吧。”
他们两个的小动静淹没在塞缪尔的训话中。
塞缪尔冷脸开口,当车雨森和吴元君是空气,直奔何茉莉:“能力不足,多和你女儿学学。”
何茉莉维持得体的表情:“好的父亲。”
审视何生玫的塞缪尔:“你还不够格,做事要么做绝。这次蠢得没有药医。”
何生玫低头挨训。
针对何生棠,塞缪尔:“你母亲和姐姐脑子什么时候能分给你一半,基因突变的东西。”
江全没忍住讥讽地笑出声。
塞缪尔立刻骂:“你养出的废物还不如她们,你笑?你有什么资格笑?”
江万里和江枫年装死中。
“北美那边弄得一塌糊涂,我早该把你们父子三个扔去非洲挖煤。”
江全脸部肌肉抽搐,强行从嘴里挤出一句:“是。”
吴元君置身事外,好奇多看江全两眼,怎么瘦了这么多?像磕过药。
他突然头皮发麻。
塞缪尔:“吴元君你一个劲看谁?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你的妻子你的丈夫全在你身边,什么时候生个孩子给我?”
何生玫疯狂眨眼想抢先替吴元君解释,车雨森却成功比她更快接话,风轻云淡道:“我和吴元君早就有个孩子。”
吴元君紧握叉子的手松了:“什么……”
我特么怎么不知道?
何生玫恍惚:“孩子?吴元君和你有孩子?”
何生棠想哭:“哥哥怀了孩子?”
江万里震惊:“吴元君真的能生孩子?”
塞缪尔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问车雨森:“……你偷他精了?”
神父两眼发亮。
车雨森冷笑一声,指向长桌对面的镜子,一盆仙人球赫然待在那,他自信地压低声音,和吴元君小小声解释:“它确确实实是我俩一起养大的。”
反应过来的吴元君假笑,桌子下恶狠狠拧车雨森手臂肉,恨不得找块抹布堵住车雨森的破嘴,“你再说话试试?”
车雨森佯装听话垂头。
不说就不说,他余光瞥吴元君小腹。
塞缪尔看了一眼老管家。
老管家摇铃,正式宣布:“开始用餐,诸位可以畅所欲为。”
众人动刀叉的动刀叉,举酒杯的举酒杯。
吴元君埋头吃饭,可惜耳朵闭不起来,迫不得已听这些人唇枪舌剑。
何茉莉和江全势如水火,破口大骂对方,骂完还能互相举杯喝酒。
何生玫一个人拐着弯阴阳江家两兄弟心不齐,以一敌二,战斗力格外卓越。
而何生棠心死了,几次三番预备起身,好想用红酒把车雨森和吴元君爱的结晶仙人球浇死。
姓胡的姓海的纷纷劝架,实际上不断拱火。
唯独吴元君和车雨森认真吃饭,神父看热闹不嫌事大轻晃酒杯。
塞缪尔将一切尽收眼里。
一个小时准时结束用餐,塞缪尔冷不伶仃丢出重磅炸弹,老管家请出律师,一桌互相谩骂的人们像被摁下暂停键,场面顿时鸦雀无声。
江全整理衣领,戾气极深凝在眉宇间。
塞缪尔冠冕堂皇说道:“上帝教导我们同心同德,彼此体恤,彼此相爱,存慈怜谦卑的心。禁止手足争斗,嫉妒,分家,结怨,一家人必须彼此扶持。”
律师随之宣布遗产内容,流动资金一半捐出做社会慈善,一半给车雨森,房产,地产,岛屿,林产,古董字画……同样由车雨森继承,车雨森全权支配,是否均分给四位收养的子女。
一时间安静到掉根针大概能听清,所有人默契地闭紧嘴暗自消化这件事。
吴元君和神父交换眼神一起看热闹,论塞缪尔到底有多少钱?不,现在要问车雨森到底有多少钱?
他忽然想起何生玫曾经开玩笑说:“元君哥,像祖父这样的人他一生最大的烦恼不是钱太多根本花不完,而是可惜不能长生不老。”
塞缪尔疲倦地摩挲狮子权杖,老管家预备推他离开餐桌。
电光火石间,玻璃酒杯猛地摔碎在地,江全怨毒的眼睛似乎可以喷出火焰,他站起身怒骂道:“我早知道你一分钱都不打算留给我,我早知道会这样,父亲,你快死了还来演这出?”
塞缪尔终于正眼看这个待在身边最多年的养子。
江全:“怎么?你年纪大了?心肠软了?正好我们一家子和睦地坐在这,你把钱全给他,怎么不顺便告诉车雨森,当年他的生日为什么会变成他父母的忌日???”
塞缪尔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老管家本想立刻叫人把江全拖下去。
餐桌上其余人噤若寒蝉,吴元君眼皮一直跳,五脏六腑仿佛跟着马上要跳出嗓子眼。
车雨森幽幽抬头,宛若一切和他无关,他对上吴元君忧心忡忡的眼,温柔地回以笑容。
吴元君刹那间心悸。
江全冲塞缪尔笑:“你明明知道是我干的,我动了刹车线,可我根本没想杀他们。不过打算让他们变成植物人,瘫痪,傻子而已。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我们的好父亲,好祖父,居然干脆让他们全部摔下悬崖。”
“死、无、全、尸啊。”
江全刻意拖长的语调令人毛骨悚然。
吴元君怔怔看向塞缪尔。
在场的其余人眼神带着惊恐与不可思议。
江全还嫌不够,扭头对车雨森吼道:“车雨森你别以为你赢了,所有想逃离你祖父掌控的人全死了,要不是他老了快死了,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和吴元君?他年轻的时候连亲生孩子也不放过,因为那一夜你父母打算带你彻底脱离家族离开他。”
“对了,前几年车祸你记得吗?他把你扔在南京让你自生自灭,让我找护工伺候你,他对我下命令,如果你站不起来,我可以直接让你安乐死。”
“一个残废还不如去死,英年早逝的天才小提琴家比一个跛脚残疾更好听不对么?这是你祖父的原话——”
吴元君小腿肚发颤,似乎一瞬间回到五年前的暴雨天,江万里领他去走进演奏厅,车雨森在台上,台下那么多人笑,愣神之际,车雨森悄无声息将手覆盖在吴元君手背。
别怕。
无声之中呢喃两个字。
吴元君手凉,他指腹微动忘记甩开车雨森的手。
他们隐约成为餐桌上真正的联盟,坐在一起,肩并肩旁观满目荒唐全是狼藉。
江全的表情愈来愈狰狞,他与塞缪尔对峙,与压了他这么多年的父亲对峙,“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事全是我干的,全部是。你在乎吗? 你不在乎!你最冷血虚伪,最无情无义,你不管我死活也不管车雨森的死活。我犯了那么多事,结果你包庇我,因为你嫌车雨森没用!能着了我的道,愚蠢无能,压根没有遗传到你的一点心狠。”
“现在你老了,一份遗嘱想把所有人骗过去?门都没有!我没忘你年轻的时候怎么对待我们这些人。做错一点事关进禁闭室反省,戒尺,鞭子,棍棒,针,你站在门口命令我们自己罚自己,自己虐待自己才能洗涤罪恶,什么罪恶?你特么才是罪恶,你配当一个父亲吗?配立这份虚伪的遗嘱吗?你是不是想所有人称赞你,对唯一的孙子真好啊。你是不是以为所有人的人生必须掌握在你的手里,吃什么饭,喝什么水,用什么东西,做什么事——你这辈子有没有想过临了会被我指着鼻子骂??”
何茉莉几次三番和老管家对视,但老管家了解缄默的塞缪尔什么意思。
老管家摇了摇头。
何茉莉扯动何生玫的袖子。
何生玫挤出假笑,出声打断:“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说这些。江伯伯您喝多了酒,祖父怎么可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