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喝这种水,只喝巴黎水。”
吴元君忍无可忍刚想说什么。
车雨森进门,客人瞬间两眼放光:“等会,这位先生长得很像一位有名的小提琴家,不过,他是长发,你是短发。”
吴元君扭头笑了,有人要倒大霉。
果不其然,车雨森厌烦地掀起眼皮:“不认识,滚。”
客人:“你你你什么素质?”
“……”
不到五分钟,客人气急败坏离开工作室,用魔法打败魔法的本质——没人比车雨森更有钱更傲慢。
光晕笼罩车雨森黑色头发与深邃面容,凹陷脸颊逐渐长出肉,而人的本质无法更改,从骨头缝里渗出的阶级感与生俱来。
自我之上,是耶和华,自我之下,全是垃圾。
吴元君忍不住多看车雨森脸好几下。
等徒弟全离开,吴元君才将仅有一串的冰糖草莓拿出来,轻轻递给车雨森,表情绷住,“喂,帮我拿住。”
车雨森迅速握紧。
“不许偷吃。”吴元君闷声补充说道:“特别酸,要吃的话,只准吃一个。”
车雨森重新递来,摆明第一口要吴元君先吃。
吴元君张开嘴咬下,眉眼弯弯勾起嘴唇。
车雨森照着牙印一口咬掉剩下的,这是奖励和犒赏,他的瞳孔一个劲扫视吴元君嘴唇,水光柔软,令人想再咬、一口。
十二月如期而至,秋天走了天气愈发冷,吴元君双腿双手时不时凉飕飕,车雨森用体温给他捂,比热水袋捂得舒服。
吴元君偶尔心生错觉——如果能这样搭伙过日子下去,貌似还不错?
不吵架,不互相指责,不歇斯底里,不伤害对方的自尊,该有多好。
掐灭错觉,吴元君烦躁不安地拆新烟,他凭什么不可以对车雨森时好时坏?凭什么让车雨森好过?
当年的事刻骨铭心,现在心情好睡一起l一发,其余没做,爽完再让车雨森滚。心情不好便把车雨森结结实实骂一顿。
让车雨森觉得痛苦,才是吴元君应该做的事。
吴元君下定决心,干脆把一切坏脾气全使车雨森身上。
然而……车雨森照单全收。
好像吃了止痛药不知道疼的人。
吴元君不明白。
当他第七次发现车雨森偷偷摸摸藏什么东西,不让他看,生怕被他发现一样。
对门摆明成为车雨森的治疗室,吴元君一次都没进去过。
“鬼才好奇。”吴元君嘀咕。
凌晨四点,确定车雨森吃安眠药睡得死死的。Eleanor说新款安眠药没有副作用,这几年医学在进步,吃下去一头老虎也得睡着。
吴元君披上外套打开对门,密码锁猜都不用猜。消毒液气息扑面而来,熟悉的保险柜熟悉的盒子。
吴元君真受不了车雨森的旧习惯,这么多年过去毫无进步,一样幼稚。
盒子里躺着吴元君高中时的照片,以及最近拍的,几十张全是。照片下面压着一沓有关吴元君的报道新闻纸。还有这段日子吴元君随手递给车雨森的琐碎玩意。
全部是他。
对于吴元君而言,收集这些压根没必要,这样的东西不用藏,算垃圾箱。对车雨森来说却成为小心翼翼的宝藏盒。
吴元君手指缓慢摩挲。
最下面放着一本厚厚的牛皮本,三年里车雨森的笔迹密密麻麻遍布纸张。
第一页夹住一张信纸——车雨森模仿吴元君的笔迹,重新誊写《致橡树》。
致橡树的反面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能否把你比作夏日璀璨?你却比夏季更可爱温存;
狂风摧残五月花蕊娇妍,夏天匆匆离去毫不停顿。
苍天明眸有时过于灼热,金色面容往往蒙上阴翳;
一切优美形象不免褪色,偶然摧折或自然地老去。
而你如仲夏繁茂不凋谢,秀雅风姿将永远翩翩;
死神无法逼你气息奄奄,你将永生与不朽诗篇。
只要人们能呼吸眼不盲,这诗和你将千秋流芳。”
“抄别人的诗,算个屁情书。”吴元君小声说完,指尖随意翻开下页,出现一行最像话的情话。
【耶和华您是否知道?】
【我爱的人他眼睛笑起来,会有一道弯弯的桥。】
吴元君沉默不语,反复看好几遍,忽然抬起胳膊,他轻轻抚摸自己的眼眶。
果然,任何事物不圆满的时候最圆满,天将明未明时最好看,爱东躲西藏时最美丽。
被爱究竟什么味道?应该很好闻,不苦涩,温暖,像阳光普照,雨水润物。微风拂面,万物生长。它陪一粒种子慢慢地发芽,它为爱而生,向阳而长。
吴元君站起身把东西放回去,他抬头检查有没有摄像头,深吸一口气时,奇迹般闻到一股不完美但的的确确存在的味道。
那天以后吴元君装作什么不知道,当没发现。
山里气温骤降,活着厚厚的外套忙前忙后,吴元君最近十天半个月鲜少搭理车雨森,还把人踹走。
车雨森被迫住进对门,被吴元君勒令不准再跟去工作室,面对男人幽怨地说自己感冒发烧头疼睡不着觉。
吴元君统一一句:“关我屁事。”没办法,Eleanor说车雨森双腿冻着相当麻烦,最近有点恶化,必须减少外出,轮椅出行。
忙完一天匆匆回家,吴元君鼻尖呼出的热气冒起白烟,他目不斜视发短信给一些合伙人,说明年的展览具体位置……循声抬头,小区门口身披大衣的男人坐在轮椅上翘首以盼。
周围三四个小孩围着人七嘴八舌。
“你是瘸子吗?站不起来吗?”
“肯定是啊。我爸说残疾人才会坐轮椅。”
“这个死瘸子,上次还故意装鬼吓我。”
……
吴元君难以置信自己听见什么,他没有犹豫跑起来,风吹得脸颊泛红,喉咙发紧,近乎扑向车雨森,他握紧轮椅扶手,蹙起眉头与车雨森对视。
车雨森跟没事人般,“等到你了。”
吴元君勉强挤出笑,用纸巾擦掉车雨森额间的露水,他转身以保护者的姿态看向那群小孩。
“你们父母没有教你们怎么说话吗?”吴元君眼睛弯弯面带微笑,语气却猛然变冷,“说对不起,立刻!马上!”
小孩们后退几步,嘟囔声微弱,“对不起……”说完快速跑开。
吴元君仍然背对车雨森,攥紧的拳头轻微发颤:“你以后不要等我。”
“……”
日历清晰可见12月19日,秋天过去是冬天,新的一年即将又要来临。
吴元君摁动打火机好几下,跳跃的火焰照亮烟头,深吸一口勉勉强强缓解烦躁。
寻常的一天晚上,沉默却如潮水般恨不得淹没吴元君。
车雨森神色晦暗从轮椅上站起身,步伐缓慢坚定,走过去抱紧吴元君。
“我让你丢脸了……”
“之后出门再也不坐轮椅,我的腿会好起来。”
“你相信我。”
“……”
吴元君动了动手指用毛巾给车雨森擦头。
明明算温柔的抚摸此刻却跟断头台没区别,悬挂在头顶即将砸下的刀,哐当一声。
吴元君声音平静随口说出,“我们不要再见了。”
“……”
沉默几秒,车雨森扬起脸:“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清。”
“我说,我不想再看见你。这几个月因为寂寞,不想一个人,所以跟你玩玩而已。”吴元君屏住呼吸说出口,“我玩够了。”
车雨森胸膛里的东西似乎失灵,他松开手喃喃:“你让我去干什么,开空调吗?我现在去,等我。”
转身时,吴元君叫他:“站住。”
车雨森条件反射停止步伐。
“我知道你听得见。”
“从前…一些误会解开,又怎么样?你现在诚心来赎罪,对我百依百顺,又怎么样?”吴元君吸烟姿态老练,他戒不了烟,而车雨森闻到廉价香烟会咳嗽:“有什么用吗?你,我,从来都是两个世界的人,根本走不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