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性窒息(40)

2026-10-20

  吴元君小声说道:“老板,那天……”

  车雨森:“闭嘴。”

  吴元君立刻顺着台阶下,闭嘴就是不要再提,四舍五入就是翻篇。

  扇巴掌的确太侮辱人。

  他默默记下了,以后不要扇白天的车雨森。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本来两个人也没有更多的话可以讲。

  毫无共同话题,生活更是天壤之别。

  吴元君观察车雨森练琴,动作精准,好似不知疲惫。

  他目光移开,浑然不知车雨森也在偷窥自己。

  吴元君压低动静默默缩在角落里,情不自禁琢磨人和人之间差距为什么这么大?

  自己像什么,想来想去有了结论。

  他像小孩洒落一地蹦跶在水泥地上的弹珠,有廉价的色彩,滚了一地泥变得格外灰蒙蒙,因为遍地都是那样的弹珠。

  是玩具里最不值一提的便宜货。

  而车雨森像世界这座游乐园里被仰望被星星围绕的名贵雕塑,俯视任何人,谁也不配让他高看。

  新闻里记录车雨森受邀多个国家演出,精通十几门外语,年少成名带来的金钱地位名誉,一切光环都赋予了他,不仅上帝格外偏爱,人们的聚光灯和摄影机也事无巨细记录他穿着燕尾服在闪闪发光的台上。

  过去那么多年里,他看上去没有一天是黯淡的,不耀眼的。

  如果没有那场车祸,如果车雨森的腿没有受伤,吴元君这辈子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车雨森。

  吴元君悄悄骂脏话嘀咕。

  世界一点也不公平。

  他再次抬头,车雨森侧脸专注无比,哪怕幻听和幻觉如影随形,哪怕手腕脱力指腹的茧被磨碎,哪怕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哪怕再睡不着觉无比痛苦。

  车雨森始终练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坚持,才成为所谓的天才。

  世界好像又有点公平。

  吴元君弯下腰摸了摸病房里唯一的绿植,一盆很小的仙人球,带刺的,一摸就疼。

  对待车雨森像对待仙人球一样,扎了一手刺很正常。

  吴元君庆幸自己手指有茧,不怕疼。

  他不怕。

  这天黄昏,病房里小提琴的声音悦耳,仿佛在炫技,听上去透着高兴。

  吴元君在沙发区域轻轻问Eleanor,“曲子叫什么?”

  Eleanor,“你怎么突然好奇这个。”

  “……以前没听他拉过,觉得挺好听。”吴元君知道自己又在瞎扯理由,所以不敢直视Eleanor探究的目光。

  Eleanor道:“应该是巴赫的《恰空舞曲》。”

  “巴赫,恰空……”吴元君跟着重复念了一遍,想上网去搜索,手指停顿片刻,他干巴巴地关掉手机,有些距离是无法拉近的,有些东西也不是一天就能了解的。

  他真诚地说道:“Eleanor你真厉害,一听就知道。”

  Eleanor:“我的母亲是音乐老师,她督促我练了蛮长时间的小提琴,车先生聘请我当家庭医生的时候,她还询问我是否可以要他的一张签名或者合照。”

  吴元君好奇:“要到了吗?”

  “要了,但没到。”

  吴元君弯起眉眼:“他除了给乐谱标注符号,我没有见他写过其余字。”他想起那份雇佣合同,签名的那里好像都是车雨森的印章,并不是手写上去的。

  Eleanor压低声音,“做心理测试题的时候他的中文字体非常混乱,换句话说,字蛮丑的。”

  吴元君没忍住笑。

  下一秒上扬的嘴角老老实实抿起。

  车雨森阴沉沉的视线扫了过来,打量了一遍Eleanor,再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吴元君。

  目光如果有实质的话,吴元君和Eleanor应该已经被刺穿。

  吴元君乖觉地抬手轻轻捂住自己的嘴,睫毛微颤,假装傻子。

  一副我闭嘴了,你不可以再骂我吵的模样。

  车雨森表情顿时也变了,想说什么但硬生生咽下去。

  喉结上下滑动。

  外头的黄昏走了,夜晚来临。

  吴元君发完短信问魏语他妈妈醒了吗。

  男人跟鬼一样幽幽地出声,“咬你的人,是那个头盔上刻的LNJ,还是你现在联系的这个。”

  吴元君瞬间头皮发麻,差点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又发神经……

  头盔是骆南极的,还没还回去。

  至于咬,怎么到现在还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他面对白天的男人更加谨慎,窝窝囊囊犹豫半天,半真半假自嘲着说道:“老板,我和他断了。”

  “……”

  “他嫌我恶心。”

  “……”

  “可不可以不要再提这个人了?”

  车雨森耳边听见断了,恶心,满意之余又狐疑地想起一号人。

  面无表情思索着要不要把江万里的牙敲下来。

  不,还有另一个。

  许幸。

  猜疑的种子不断种下,然后开花,结果,长成参天大树。

  万一没断干净呢,吴元君又在骗人呢?

  吴元君想和白天的车雨森和平共处下去,再次问道,“可以吗?”

  车雨森没有答应,话锋一转,“昨晚是你给我换得衣服裤子?”

  “……”吴元君差一点维持不住平静的表情,“嗯,我换的。”再一次替梦游的家伙背黑锅。

  车雨森如临大敌,厌恶到极点导致手指都神经质地发颤,立刻马上要去洗澡。

  吴元君起身打算搀扶。

  却被男人狠狠拒绝,又莫名其妙出了病房。

  接下去一连两天,车雨森连手都不肯让吴元君多碰一下。

  “护工”完全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吴元君完全不明所以,明明夜晚梦游的时候……时时刻刻离不开自己的人,也是车雨森。

  而这两天车雨森都没有入睡,自然也没有梦游。

  下午的时候从母亲的医院出来,他又来到车雨森病房楼下。

  没有第一时间上去,坐在草坪椅子上。

  吴元君第一次烦到想抽烟,手指乱晃,无法缓解这种心脏被握住,然后松开,然后再挤压的难受劲。

  Eleanor上楼前注意到他。

  “你这是怎么了。”

  吴元君神情困惑,脑子里闪过妈妈睡在病床上。

  她的精神一点点塌陷,身体逐渐瘦骨嶙峋,每一帧画面闪过,再是从前吴元君自己在廉租屋里打蚊子,再是车雨森的别墅,接着后面一幕幕,全是有关车雨森。

  什么时候这个男人已经占据了他的生活大半?

  吴元君割裂又茫然,回忆里一半是妈妈,一半是车雨森。

  “Eleanor……”吴元君没有组织任何语言,平静诉说苦恼:“我习惯去照顾人,习惯被人依赖,有点奇怪对不对?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可是我这样已经很久了。”

  Eleanor思考了一会没有出言安慰静静聆听。

  “从前照顾我妈吃饭,喝水…生活方方面面都是我来料理。”吴元君喃喃,“而他不一样……我可能真的需要吃点药治治脑子,他不让我照顾他,我却觉得很不舒服。好像显得我很没用,毫无价值。这算大男子主义?还是我真的病了?”

  Eleanor不确定要不要说出那四个字。

  医院高楼层阳台门开着,车雨森居高临下漠然地俯视他们,他坐在轮椅上单手支着头,瞳孔毫无温度,像盘踞在阴暗角落的毒蛇注视闯入领地的人类。

  指腹和扶手摩擦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烦躁与厌恶再次涌上来,窥探欲不轻不重藏匿其中。

  为什么要说这么多话?一天到晚有什么好说的?

  车雨森像扔垃圾一样将乐谱撕碎,滋啦一声,骨节发白用力过度导致。

  吴元君进入病房才发现自己的手机没带走,他看了看在轮椅上闭目养神的车雨森,夕阳撒在男人的鼻梁那,蹑手蹑脚走过去,给车雨森的双腿盖上薄毯。

  Eleanor也进来查看了一遍:“你回来后他肉眼可见放松很多,加大分量的镇定药物早晚各服一次,副作用是白天偶尔容易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