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奔跑多久,方渺看到了不远处,在一棵树下,停着一辆老旧的皮卡车。那车身上的绿漆几乎全快掉光了,糊了一层炭黑,就连窗户都蒙着灰尘。
车旁,正站着一个黑瘦的男人,莫约三十岁左右。
那男人见到他们来了,冲蒋昭延说,“这就是你弟弟?”
“对,”蒋昭延喘着气。
“跑的倒是挺快。”男人笑了一声,见方渺趴在蒋昭延背上,“你弟弟这是?”
蒋昭延解释说:“他脚磨起泡了。”
方渺大眼睛上下打量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嘴里叼着只烟,穿着汗衫背心,头发剃了很短,肤色很黑。
但是却不丑,仔细瞧着,能瞧出来几分英俊的影子来。
察觉到方渺的目光,那男人露出白牙,“小屁孩都抹成花猫了都。”
是蒋昭延肩膀上还有脖子处沾的煤灰,方渺喜欢把脸靠在蒋昭延那里,出了汗,沾在了方渺的脸上。
方渺拿手心擦擦脸,看到手心上黑乎乎的,他冲那个男人说,“我不是小屁孩。”
“在我面前你俩都是小屁孩。”
那男人依旧笑着,绕过车头,将车门打开,坐在驾驶座的位置上,冲两人叫道,“上车吧。”
这辆皮卡车是四个座位,蒋昭延把方渺放在后面,随后也坐进去。
发动机启动,男人看了眼后视镜,踩下油门。隔着黑乎乎的窗户,方渺看到外面的景动了起来。
“我们这是去哪?要做什么?”方渺才反应过来,问这一句。
蒋昭延拿毛巾擦着方渺的脸和脖子,“烧碳厂。烧炭。”
“我也烧炭吗?”
“你这细皮嫩肉,可烧不了碳,一进去水都给你烤干。”前面开车的男人接上了话,他在后视镜里跟方渺对视一眼,“你哥给你疼成这样,连路都不用走,你还烧炭……你要是想干活,打打杂洗洗衣服倒是可以。”
方渺有些不高兴了,他撅着嘴巴看着将蒋昭延,蒋昭延冲他摇摇头。
“以后你俩就在我的组里,我是负责带你们的老大,我叫陈平朝,你们叫我朝哥就行。”陈朝平自顾自说着。
“我的组里,不允许打架斗殴,滋生事端,被我逮着了,你俩就都给我滚蛋。”
“知道了,朝哥。”蒋昭延在后面答道。
“小孩你呢?”
“……知道。”
方渺偷偷在心里面哼了一声。
他方渺别的不说,脾气可是顶好,别人不欺负他,他也不会去给别人找事儿。
陈平朝便笑了,他以前也有一个弟弟,也有跟方渺一样的大眼睛,藏不住事儿。
他第一眼见到方渺就想起了自己已经过世的弟弟。
皮卡车转了一个大弯,方渺往一边歪过去,倒在蒋昭延的身上。
“要到了。”陈平朝说道。
等他的身体再回正时,方渺瞧到他们逐渐靠近的那处地儿——不是自己以为的像在桃水镇里见到的厂那样,这里没有围墙也没有大门,只有一片被黄土和黑灰覆盖的开阔荒地。
地上堆了一排土包,像是坟一样。
随着越来越近,方渺看清了,那不是坟,而是窑。
那些窑的外表都被烧成了黑褐色,像是一座座小房子,有的窑顶正在源源不断往外冒出青烟,将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
一些工人正肩膀上扛着筐,往某处走着。
陈朝平领着蒋昭延和方渺下了车。
一下车,热气就扑面而来。
“陈哥,不是说今儿要回家,怎么又回来了。”
一个满脸黑灰的男人朝停下的车走过来,汗水划过他的脸,在黑色的脸留下一道道白色痕迹。
“张三不是不干了嘛,又来一个。”
那男人脸上的汗就没停过,他打量几秒面前这俩半大小子,转头冲陈朝平说话,“这你也敢收,他背上那个都没满十五吧。”
“我马上就十七了。”
“他不干活。”
方渺和蒋昭延异口同声说话。
“你别管这,李匀。”陈朝平也不嫌李匀身上脏,他胳膊搭上李匀的肩膀,“老板那回头我来说,这长得高的小子力气可大,回头跟你一块儿装窑。”
“那小的呢?”李匀低声问。
“他俩睡一个床就行,多发一份盒饭,从他工资里扣。”陈朝平言简意赅。
陈朝平还有些事,他又给李匀低声交代了些。
随后,李匀便让蒋昭延和方渺跟着他。
蒋昭延背着方渺,走在李匀身后。
李匀带着他们穿过七八个窑。
“这就是你们以后干活的地儿,你们经过的这些个土包就是窑,冒烟的就是窑里正烧着碳,烧成碳一共这几个步骤,装窑、点火、封窑、冷却、出窑,你们……”
靠着土坡有一个石棉瓦搭成的小棚,棚下栓着一个大喇叭,这时正在往外喊:“九号点火了!”
土窑旁边的地面都被烤得发白,蒋昭延踩在上面,脚底感到微烫。
他们正在经过九号,九号窑那里正坐着一个工人,弯着腰在一个小洞口里做了些什么。
一瞬间,灼烧的热浪扑在了方渺的小腿上。
方渺没有防备,叫了一声,他今天穿的裤子刚到膝盖,一截小腿刚好对着洞口。
蒋昭延立马护住了方渺的小腿。
“热吧。”李匀回过头来,“挣的都是可都是买命钱,你们刚来,肯定受不了。”
说着,他离窑远了很多,坏笑着,“带你们体验一下,哈!”
确实是受不了,方渺只觉得自打自己下车来这后,一直都在热浪里,尤其是刚刚走在这窑边。
如果非要形容有多热,那方渺用他期末考了75分(!)的语文水平来形容:
大夏天里自己身上裹了一层厚厚的保鲜膜,靠近窑边,就是再加上一桶热水浇在了身上。
不过好在,很快,他们就离正在烧的窑远了,离他们越来越近的,是两间石棉瓦棚——工人们住的地方。
这里不是那么热了,蒋昭延放下心来。
但进去之后,方渺更是震惊至极。
棚里面简陋的床排排并着,成为一个几米超级大床,只留下一米宽的过道,床上还有三四个人正在休息。
“你俩就睡这。”李匀指了指靠墙的一块地儿,“你俩先收拾着。”
说完,他便走了。
蒋昭延将方渺放在了属于他们的那块儿地盘上,立刻把方渺的腿抬起来仔细查看。刚刚碍着别人在,他没及时去看方渺的腿,怕人家嫌他们事儿多。
方渺的腿上,刚刚那块被热气喷过的地方,这个时候已经有些红了。
“痛不痛?”蒋昭延低着头,拇指抚摸过方渺那块红红的皮肤。
方渺摇摇头,感觉小腿被蒋昭延摸着痒痒的,他见着蒋昭延那么担心,半跪着起来了,把额头抵在蒋昭延胸膛上,“那窑里好热,你以后都在那干活嘛……”
“不是很热。”蒋昭延安慰着方渺,“再过一个月,天就凉快了……”
“嗯……”方渺小声应着。来到一个新的地方,还是一二十个人住一间房,他有些不太能适应。
可是,总归是好的,有床睡还有钱,总比睡桥洞去要饭好吧。
“你能不能还像昨晚那样亲我一下啊。”方渺撅着嘴巴小声说话。来到一个新地方让方渺有些不安。
蒋昭延没想到方渺突然来这么一句,他警觉地看向四周,屋里那几个人开着风扇闭着眼睛,并没有留意他们。
“不行吗?”
方渺抬起大眼睛,他的头发汗湿,贴在白净的额头上,因为天气热,脸红红的。
确保周围不会有人看见他们,蒋昭延低头在方渺额头上碰了一下,随后皱皱眉头,“不行。”
“不行就不行呗。那么凶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