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他上次做的那个梦。
他看到,只有两片小嫩叶子的方渺正生长在潺潺流动的小溪边,刚刚好的阳光照射在他的叶面上,反射出绿油油的光泽。
而他所处的位置,正在被一片乌云笼罩着,天空下起雨来,那些雨落在蒋昭延的身上好似硫酸,把他的枝干钻出一个个洞来,他身上茂密的叶子顷刻间枯萎,哗啦啦落了一地。
与此同时,方渺也看到了,他拼命地挥舞着自己的两片大绿叶,“蒋昭延,你快过来!你快过来!”
可无论蒋昭延这回怎么努力,他都动不了了。
从黑暗中跑出来,已经用完了他浑身的力气。
他太累了,他需要休息。
方渺正拼命地朝他跑过来,方渺的根/////茎是那么柔软透明,就好似豆芽,他不敢想这些酸雨落在方渺身上会有多痛。
“别过来!不要过来!”
方渺不听他的,他离开那片有水有阳光的地方,来到层层乌云之下,绿色的大叶片严严实实地挡在蒋昭延的上空中,隔绝了那片酸雨。
焦急抬起头,望见方渺翠绿的叶片正在被灼烧出一个个洞来。
“快走!”蒋昭延几乎是怒吼,“你这样是救不了我的!你快离开吧!”
“我不会离开你的。”
方渺柔软的茎弯下来,两张叶片也被打落得倾斜下来,他索性直接就这样盖在蒋昭延的身上,紧紧护着蒋昭延。
湿热的液体正在滴滴答答砸在蒋昭延的脸上,不是预想中的疼痛,也不是他以为的酸雨。
是方渺哭泣的眼泪。
蒋昭延最见不得方渺掉眼泪,快要干枯的树枝摇晃着,想去触碰方渺的脸。
别哭……
别哭……
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遥远的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再次传来方渺的声音。
“蒋昭延,你快醒过来……”
“快醒过来……”
不对,这是梦。
小木屋里剩余的暖意彻底消失,屋内的空气开始变得冰冷,玻璃窗外,已经有淡淡的曦光。
感觉到有东西正在微弱地触碰自己的脸颊,方渺醒过来,他揉着眼睛,才发现自己竟然就这样在床边趴着睡着了。
他急忙去用手去触摸蒋昭延的额头,那里不再是滚烫的,是正常人才会有的温热。方渺简直不敢相信,他立刻站起来,维持了一夜的姿势他的腿早就因为血液不流畅发麻,然后小腿一软直接从板凳栽倒在地上。
顾不上揉自己的腿,直接就拖着软软的下半身半爬到床边,再次用自己的额头贴上蒋昭延的。
确实是几乎和他一样的温度,不是他的手感受错了!
方渺几乎要喜极而泣,太好了,终于退烧了!真是不枉费他给蒋昭延灌了那么多的热水把药化开。
……只是为什么蒋昭延还没醒过来。
他趴在床边,轻轻用手去摸蒋昭延的脸庞,呼唤着,“蒋昭延,你怎么还不醒过来呀?”
“蒋昭延,快醒过来……”
在他一声声的呼唤之下,方渺终于见到蒋昭延的眼睫颤动,垂在被子上的手指蜷了蜷,方渺赶紧把蒋昭延的手抬起来,两只手握着,“你醒了吗?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从梦中苏醒过来的蒋昭延头痛欲裂,好像是有颗钉子在不停地往他脑髓中钻,他紧紧皱着眉头,听到方渺的声音,张开干涩的嘴唇想要说话,可嗓子却没发出声音。
方渺赶紧把耳朵贴在蒋昭延唇上,他垂着脑袋去听,“你想说什么?”
“小渺……”
“我在!我在这……”
那只被方渺两只团着的大手缓缓弯曲,含住了方渺的手指,好几秒,方渺才听到对方说,“你的手很冰……”
“炉子……”
方渺反应过来,他转过头望去,屋里的火炉早就熄灭了。
“炉子半夜烧完了,我忘记了,你是不是冷,我现在就去点着……”
他放下蒋昭延的手,飞快地跑到炉子那,拿起火钳去夹筐里的炭。蒋昭延背来的那大半筐炭已经快要烧完,还剩零星的几块整炭还有铺在筐底的碎炭,方渺拿起火钳子扒拉几下,夹出了整块的填在了火炉底部。
他蹲在旁边拿火机引火。
“咔哒”一声,蒋昭延听到动静,他侧转过头,慢慢睁开了眼睛。
“天黑了吗?”他问。
方渺抬起头望一眼窗户外面,外面只有一点点光亮,影影约约能望见门口光秃秃的树干,看起来就像是雪天的傍晚一样。
“都要天亮了,你还以为是天黑呢……”方渺抽一下鼻子,有些想笑,“你晕了一天一夜,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对不起。”
“你醒来就好……”
方渺的鼻尖有些发酸,他把炉子引着之后,来到床边,重新守着虚弱的蒋昭延,“你晕倒后下了很大的一场雪,都要把路堵住,好不容易把你送到医院,因为流感医院连药都没了……”
方渺跟蒋昭延说委屈话:“孙老板把你丢在木屋里就走了,你知道吗,我差点以为你要死了……我花了五十块钱才买到一颗退烧药……”
蒋昭延嘴角勉强动了动:“去哪买的?”
“大通铺。”
“嗯。”
方渺见到蒋昭延的嘴唇干得快要起皮,他拎起开水瓶倒杯热水,拿勺子一点点喂给对方。
“礼物拆了吗?”蒋昭延拐过话题,“喜欢吗?”
方渺重重点了点头:“喜欢!”
“蛋糕呢?”
一路回来,不知道蛋糕里面的花托有没有塌,蒋昭延回来的路上一直在尽力控制着平稳。
“蛋糕在桌子上呢,我还没拆开……”
方渺已经没有了去吃蛋糕的心思,他只是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蒋昭延,就好像很久很久都没见到过蒋昭延一样。
随后,他就像只小狗一样轻轻趴在蒋昭延的胸膛上。
蒋昭延抬起手摸摸方渺的脑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怎么这么粘人,这一天你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也不是很辛苦……只是我自己一个人,很害怕……”
在无尽的雪天里,绝望地守着迟迟没有醒过来的病人,那种心情,比热锅上的蚂蚁还要难受。
“但是我现在不怕了。”方渺安心蹭了蹭。
“方小渺……”
“嗯?”
蒋昭延声音沙哑,好一会儿,他才说,“如果以后……我保护不了你了怎么办……你……也会害怕吗?”
方渺抬起头,他睁大眼睛,“你为什么这么问?你怎么了?”
蒋昭延依然闭着眼睛,他的睫毛根部微微湿润。
“你怎么了?”方渺继续追问。
蒋昭延眼皮慢慢睁开,眼前依然是虚无的一片黑暗。
“我好像看不见东西了。”
很快,就有沉重的滚烫的液体砸在自己的脸上,蒋昭延伸手去碰方渺的脸,他张了张唇,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一个人如果失去听觉,失去声音,或者是断了一只手,但最起码他还能进行最基本的体力劳动,能去挣钱。
但如果一个人没有视觉,那就几乎什么都做不了了,成为拖累别人的废人。
从醒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看不见后,蒋昭延好似坠入了无尽深渊,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方渺,也不知道以后又该怎么办……
“别哭……”蒋昭延喉咙发紧,“你……”
像是预料到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一直柔软的手带着力气捂住了蒋昭延的嘴。
“你不准乱说话!” 同样破碎的伤心至极的声音从方渺的嗓子中挤出。“你一定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