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厂,暴雨顺着屋檐滚滚往下,隔着灰蒙蒙的一片,蒋昭延黑眸沉沉望着远方,夜幕逐渐吞没那楼体的身影,这样看着,好似楼身正一点一点往下坍塌……
这场雨来得太快了。
一只手拍了下蒋昭延的肩膀,是张国胜,“在这儿看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休息一下。”
“休息就干望着啊?”张国胜笑了一声,他从自己的工服口袋里掏出个烟盒,抽出根烟来,“来根,小蒋师傅。”
“我不抽烟。”
“哪有男人不抽烟的,来根。”
蒋昭延望着那烟几秒,接了过来,他用打火机将烟点着。屋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在他脸上落下些光影,随着他张唇,深刻的脸庞隐在那面薄薄的白烟下,有些看不清什么表情。
蒋昭延微微咳嗽了两声。
张国胜笑了一声:“其实到肺里边挺爽的对吧?”
蒋昭延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两指又夹着烟咬着吸了一口,换了话题,“对了,班长,听说我们窑厂的砖专门对接的是那边的工地,等那边工地完工了……”
张国胜立刻就听出来蒋昭延的意思:“安重工程是林氏建材手底下的,这可是大老板,咱们申城多少房子都是那建来的,等这边工地干完了,咱们自有其他的供处……你尽管放心,饿不着你……”
“嗯。”
张国胜咬着烟笑着,眼角堆了皱纹,他对这个新来的组长十分满意。人长得帅不说,干活也稳当,他怎么看怎么满意。他有个大女儿,昨天来他办公室,看到这个蒋师傅,一眼就相中了……
烟燃到一半,蒋昭延把它扔了踩灭,问张国胜,“班长,办公室里的电话能借我用用吗?”
“你用。”
“你用。”
头发湿淋淋的方渺把安佟往卫生间里去推,“你先用吧,你洗完我再洗。”
他们刚冒着大雨从学校外面跑回宿舍,浑身都湿透了,到了屋里衣服都淌着水儿。洗澡的地方在学校宿舍一楼,方渺和安佟去看过,里面没有帘子,只有一排水龙头,一群男生晾着鸟赤裸着身体在那洗澡。
俩人往里面探头看了一眼,都默契地开始往回走,决定还是打点热水回卫生间洗吧。
望着安佟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方渺害怕得紧,真怕安佟被雨给淋病了,推着人使劲让他先去洗。
“方渺,我没事,你,你先。”安佟抓着毛巾。
正在这时,宿舍的门被敲响,方渺跑过去打开了门,是宿管阿姨,说楼下有电话找他。
方渺忙转头两句跟安佟说完,就雀跃着两步一台阶往下面跑。
他从墙上拿起电话,甜蜜蜜叫了一声,“喂?是谁呀?”
“是我。蒋昭延。”电话那头蒋昭延的声音像是带着淡淡的笑意,“是方渺吗?”
“……不是。”
“那你是谁?”
“你猜……”
“我猜……是个上学笨蛋小猪?”蒋昭延沉沉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进方渺的耳膜上。
方渺于是眼睛弯着,笑了起来。明明蒋昭延只是跟他说了两句话,他怎么就感觉被甜甜的东西给膨胀起来,马上就要飘起来。
电话挨着宿舍楼大门,外面的风吹进来裹着雨扑到了方渺的身上,方渺往里面靠一点,手抓着窗框。
好像这样,就算他漂浮起来,风也吹不走他。
他傲娇“哼”两声,脸颊紧贴着电话,“你上哪来的电话呀?”
“在厂里办公室借的。”蒋昭延在那头说,“以后每天都能给你打个电话。”
蒋昭延又问方渺今天都吃了什么,在新学校能不能适应,下午周遇重去学校给他送的玩偶收到了没有……
方渺都乖乖地答了,蒋昭延听到他说吃的饭菜,看起来不太赞许,“不能光吃土豆。”
“没有只吃土豆呀。”方渺纠正,“我只是每一顿都打了土豆,还有其他的呢。”
“嗯,你爱吃什么就打什么,钱不够花再问我要。”蒋昭延说。
有风又吹进来,方渺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电话那边蒋昭延却听得清楚,“怎么了?”
“没怎么……”方渺吸吸鼻子,却觉得有点堵住了,只好瓮声瓮气地说,“好像有点感冒了。”
“怎么会感冒?淋到雨了?”
方渺已经能想象到电话那头蒋昭延紧锁眉头的模样,他解释说,“今天放学我跟同学去了外面的夜市,半路突然下起了大雨,我们都跑着回来了,只是淋了一点儿,没有很多。”
可蒋昭延声音却严厉起来:“没有洗澡?还是头发没擦干?热水喝了吗?方小渺。”
方渺一听瞬间汗毛都竖起来,蒋昭延严格起来,他就直发怵,好像又回到了被蒋昭延按在桌子前背古诗……别说他了,就是小白听到这语气也害怕呀。
“我……我这不是接你的电话了嘛……”方渺小声说,“而且只是个喷嚏而已……”
电话里蒋昭延的依旧不容置喙的语气,“你听话,现在赶紧回去洗个澡,早上我已经给你打好了热水,现在还能用。”
“哪有那么急啊?”
“方小渺,我真是一天不盯着你你就不照顾好自己。”
蒋继续说:“柜子里我给你放了感冒药,你鼻子不通气找出来吃一个,你知道是哪个药吧?就是蓝色的那个。”
“嗯……我知道……”
“快去吧,药别吃错了,蓝色的那个。”
方渺有些不情愿挂电话。
他俩才刚说几句呢。
蒋昭延说:“我还要忙,你去吧,乖。”
方渺只好答应,他不舍地将电话放回原位,一步一个台阶上楼按着蒋昭延的话开始去洗澡,擦头发,喝热水,然后找出一个蓝色胶囊,吃了。
第69章 哎别走我给你画
明明洗完澡躺到被窝里睡着鼻子还是透气的,第二天一醒来,方渺两个鼻孔被堵得一点空隙也没有,他拿了纸使劲擤着,鼻涕没擤出来一点,耳膜却鼓起来了。
安佟跟他说话,都跟蒙了一层布似的。
这可给方渺吓坏了,一大早就从柜子里扒了两颗药吃。和安佟去教室上课时,外面的天依旧灰蒙蒙的,雨劈里啪啦地下着,尽管俩人打着伞,裤脚都湿了一截儿。
学校的路有些凹的地方都积满了水,看样子雨是一夜没停。
方渺一上午抱着杯子哐哐喝热水。
可能是药起了作用,或是连着几杯开水灌进肚子,脑子没那么昏了,鼻子有时候也能透出点气。
中午回去休息,蒋昭延又给方渺打了电话。
方渺接电话前特地让安佟听自己说话的声音,是不是鼻音很重?安佟仔细辨了五六秒,摇摇脑袋,表示他没有听出来。
方渺于是安心下楼去接了。
他电话筒才刚抵着下巴呢,话还没说,蒋昭延就像是按了千里眼似的,“小渺,今天雨大,淋湿了吗?”
方渺实话实说:“就湿了点裤脚,我回来就换了。”
“嗯,打伞记得挡着风打。“
”我知道的,放心吧。”
“还在感冒吗?”
“没啊。”方渺说。
那边顿一两秒:“我听声音像还在感冒,你再说两句话给我。”
方渺不禁暗自腹诽这蒋昭延比小白耳朵还灵,隔着电话线还能听出来。
“说啥啊?没感冒呀,是我这风太大了吧……”方渺装糊涂,“蒋昭延,其实……你就是想听我说话对吧!”
蒋昭延“嗯”了一声,又问,“真的好了?”
方渺胸腔颤动,忍不住笑两声,鼻子还有些不透气,他张开嘴巴吸口气,“干嘛那么紧张,就算感冒也不是件大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