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力量(9)

2025-10-10 评论

后来,大家又进行了详尽而热烈的讨论。我从这个游戏中察觉了自己性别意识的偏差,有了很多令自己震惊的发现,在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单单说一条,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的人不愿意做女人。因为做女人更辛苦,更艰难,更多苦恼也更多被歧视。纵使一些人最终选择了做女人,也只愿意做美丽的女人,做漂亮的女人,做有身份、有地位的女人。简言之,就是只做集财富美貌宠爱于一身的高贵女人。

可是放眼大千世界,滚滚红尘中,这样高贵的女人又有多少呢?还是草芥一样平凡的女子多,身世贫寒,相貌一般,没有经天纬地的才能,也没有旷世难求的佳缘,有的只是沉默和坚忍、付出和等待。有多少不愿意做女人的女人,含辛茹苦地坚守着这个性别,并力求做得出色?有多少不够完美的女人跋涉在泥泞中,依然孜孜不倦地追索着回眸一笑的神采?有多少卑微的女人,相夫教子,朴素而宁静地走完了一生?女人,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更沉重、更谦逊的贡献,意味着更烦琐、更细腻的责任。

很多很多的女人,曾把她们的故事告诉我。面对这种推心置腹、肝胆相照的信任,我以为最好的报答,就是把她们的故事和感悟,转告给更多的女人。她们所送我的这份礼物太贵重了,独享就是辜负。

如果今天让我做那个“倘若有来世,你是否还做女性”的游戏,我将修改当年的结论:我愿意继续做女性。因为这个性别的沉重和丰硕,因为这个性别的坚忍和慈悲。

做医生的时候,常常接生。男婴和女婴的区别,就在那小小的方寸之间。后来,男孩和女孩长大了,一个头发长,一个头发短;一个穿裙衫,一个穿短裤。这是他人强加给男人和女人最初的区别,他们其实还在混沌之中。后来,曲线出来了,肌肉出来了。这些名叫第二性征的桨,把男人和女人的涟漪渐渐画出了互不相干的圆环。

遇到过一个女病人,因为重病,需要持续地应用雄激素。那是一种黏稠的胶水样物质,往针管里抽的时候非常困难,好像黄油。那药瓶极小,比葵花子大不了多少。每个星期打两针,量也不算大。药针就这样一管管打下去,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以前那个清秀的女孩,像蝉蜕一样,悄然陨落。一个音色粗哑、须发苍黑、骨骼阔大、满脸粉刺的鲁莽“汉子”蹒跚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以至于同屋的一个女病人嗫嚅地对我说:“她还算女人吗?我想换到别的屋。”

男人也有用雌激素的,比如国际驰名的人妖,任凭你有再好的眼力,也看不出他们与天然的女人有何区别。

我端详着装有雌雄两种激素的小瓶,在医学里它们被庄严地称为“安瓿”——英文AMPOULE的音译,意思是密封的小注射剂瓶。两种激素的作用虽有天壤之别,但外观是那样的相似,像新鲜松香黏而透明。打开安瓿闻一闻,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

但男人和女人巨大的差别就蕴藏在这柔润的液体里。这魔幻的药水里,有尖锐的喉结、细腻的肌肤、温婉的脾性和烈火般的品格,它使所有男人和女人的神秘,都简化成一个枯燥的分子式。它是上帝之手,可以任意制造美女和伟男。它是点石成金的造化,把人类多少年的雕琢浓缩到短暂的瞬间。

人关于自身最玄妙的谜语,被这淡黄色的油滴践踏。所有男人和女人各自引以为豪的差别,只不过是两个小小的安瓿而已。

假如把玻璃药瓶上的字迹擦掉,你就分不出它到底是哪一性的激素。

两个一模一样的安瓿,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全部区别。

我们沉默,我们暗淡。科学就是这样清脆地击落神话和谎言,逼迫人们面对赤裸裸的真实。

男人和女人的区别究竟在哪里?

他们犹如南极和北极,蒙着一样的冰雪,裹着一样的严寒,但南辕北辙,永不重叠。

性征是不足以强调的,它们已在冷静的手术台上被人千百次地重新塑造,甚至女性赖以骄人的生育功能,也已被清澈的试管代替。生物的自然属性淡化为一连串简洁的符号。假如今日还有人以自己的性别特征为资本而喋喋不休,那实在是悲哀和愚蠢。

我们寻找,男人和女人的区别。

区别不在于生理而在于心理,不在于外表而在于内心。人类文明进程的天空越晴朗,太阳和月亮的个性就越分明。

男人和女人都做事业。男人是为了改造这个世界,女人是为了向世界证明自己。

男人为了事业,可以抛却生命和爱情。他们几乎从一开始就下了必死的决心,愿意用一生去殉事业。男人崇尚死,以为死是最壮丽的序言和跋,因而男人是悲壮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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