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吃了?白厨子说,是不是馒头太硬了?
黑厨子的手仍然僵直地抓着那只馒头,他的神色仍然迷茫而凄侧,我怎么咽不下去?黑厨子的声音从馒头边缘挤出来,听上去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我饿过头了,我怎么咽不下去!
别着急,慢慢咽,白厨子说,我看你是饿过头了。
我饿过头了,我咽不下去,黑厨子摇着头,他的目光茫然无助地游移着,最后落在白厨子脸上,他的急促的呼吸声也从馒头上滑落下来,听来像是人在撕打挣扎时的喘息,黑厨子就这么喘息着,嘴角上突然浮出一丝笑意,他对白厨子说,我这么饿,这么想吃,怎么咽不下去呢?
我怎么知道你?你肯定是饿过头啦!
白厨子无暇顾及黑厨子的事了,他必须在炒莱之前把一锅荤油熬出来。白厨子把一篮子肉膘倒进锅里,回身去找铁铲时看见黑厨子站在他身后,黑厨子手里抓着一根肉骨头,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被他扔进垃圾堆里的肉骨头。
我没吃馒头,我怎么也咽不下去。黑厨子用一种乞求的眼神望着白厨子,这根肉骨头上还粘着点肉,骨头里还有油,让我带回去给孩子熬锅汤吧。
白厨子一时愣在那里,白厨子用锅铲敲了敲那根肉骨头,他想说什么,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什么也不带,就带这根肉骨头。本来也是扔掉的呀,黑厨子腌菜色的脸现在涨得通红,他一把抓住白厨子的手说,我不吃他家的饭,我就带一根肉骨头走,不算坏厨子的规矩吧?
白厨子轻轻推开黑厨子的手,他张开嘴似乎想笑,但他的嘴刚咧开就愤愤地合上了,这是他妈的什么世道?白厨子用锅铲在空中狠狠地劈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翻弄锅里的那些油膘,想带就带走吧,反正是根肉骨头!白厨子用锅铲压住一块油膘,让它吱吱地叫着冒出第一滴油来,白厨子说,想带就带走吧,厨子的规矩是厨子的规矩,反正你又不是厨子,我是让老邓坑苦了,你哪是什么厨子!
白厨子那天忙坏了,他不知道黑厨子后来是怎么走的,他猜那根肉骨头大概是被黑厨子掖在怀里带走的,陈家人多眼杂,虽然是一根肉骨头,也只有掖在怀里才能带走了。
大约是半个月以后,县城的木材商朱家办喜事,顺福楼的厨子们几乎倾巢而动,那天早晨白厨子去鱼市办水货,路过灾民救济会时看见两口粥锅前排了长长的一条人龙,白厨子眼尖,一眼就看见人群里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是黑厨子,另一个就是那天偷了卤肘花的小男孩。
那父子俩一人拿了个破碗,在早晨的寒风中挤在一起,他们的眉眼何其相似,他们饥饿的神色何其相似,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那是父子俩。他们是父子俩,白厨子并不觉得意外,他想他那天真是忙昏头了。他们是父子俩,他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爸爸不是爸爸
你是一个刽子手
妈妈不是妈妈
你是刽子手的帮凶
——蚱蜢《头发》
几年前蚱蜢的头发就长及肩头了,蚱蜢的长发是他区别于其他庸庸碌碌的男孩的标志,当然你硬要举出蚱蜢的不同凡响之处也很困难,因为蚱蜢当时也不知道做什么好,蚱蜢所有的精力似乎都花费在保护整理他的一头长发上了,他还发明了一种新颖独特的护发秘方,用石蜡涂上菜籽油抹在头发上,这样他的一头长发光亮油滑得令人吃惊。蚱蜢当时不知道做什么好,但他认为一个人假如什么事也不干,别人至多说他懒惰,却不敢对他的才能和前途作出评判,但你假如草率地步进化工厂或者公交公司的大门,那你的一生有可能就湮灭了,任何人都有资格对你嗤之以鼻。
蚱蜢留着一头长发等待什么,但由于他终日留连在桌球室、溜冰场和露天音乐茶座中,结果也没等待到什么,他的心爱的长发却险些遭到了灭顶之灾,有一天他从酣甜的午睡中被什么惊醒,脖颈那里凉丝丝的,伸手一摸摸到一把剪刀,蚱蜢大叫着从床上跳起来,原来是父亲拿着那把剪刀,父亲的手里已经抓着一绺又黑又亮的头发。
我看着你的头发就恶心。父亲阴沉着脸瞪着蚱蜢,他说,你这头发会招苍蝇招虱子,你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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