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过谢琢在得知他真实身份的那一刻会生气。
往昔浓厚的情感会化作炙热的怒火从那双眼睛中淌出,将他与谢琢一并焚烧。
绝非是像现在这般,如一潭死寂的湖水,连他的影子都无法映出。
他的视线匆忙逃离那滩湖水,试图掩盖这个事实。
谢宝琼垂下眼,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垂着头乖巧站好。
视线中的靴子却毫不留情地调转方向。
谢宝琼揪着早晨分别时谢琢帮他整理好的衣袍,那声称呼几乎要从唇齿间挣扎出,最终却拆分成三个音节:
“……谢大人。”
他不知自己是否聪慧,却也知晓自己并不愚笨。
人类有个名为得寸进尺和审时度势的词,他就做得很好。
意识到谢琢的和善包容后,他便一进再进。
甚至当时决定顺势认下谢宝琼这个身份留在侯府,也是看中谢琢的和善,不会在暴露后对他生出威胁。
谢宝琼望着顿住的背影眼睛眨了一下,是啊,他怎么忘了呢?
……
背后压抑着委屈的嗓音和许久未闻的称呼让谢琢的脚步顿了一下,脑海中不由浮现牢狱中初见时灰头土脸的小孩,只一眼便让他心生怜惜。
那时的谢宝琼脸上蹭着灰,就像身后的谢宝琼脸上石化的印记,和现在一样喊他谢大人,却断然不是这般委屈的声音。
理智上该往前迈的步子无论如何都无法向前迈出。
这时,天空中又是一阵爆破声,地面不停地摇晃。
谢琢闭了闭眼,没有回头,声音是强压的冷静:“跟上。”
他只能给自己寻了一个借口,这种情况下,于情于理都不该把一个孩子独自扔下。
谢宝琼觉得谢琢不该是这样,但耳边是谢琢冷冷的嗓音,眼前是他与谢琢远远的距离,两条腿还是飞快地跟上谢琢。
听见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谢琢才放心地往外走去。
—
爆破声的声源处,一道人影飞速下坠,砸入地面。
巨大的冲击使得地砖如蛛网般裂开,碎屑飞溅,地面下凹。
躺在中心的罗郡守呕出一口混着牙齿血、气若游丝。
半空中的赤松轻盈落地,掸了掸袖袍:
“不自量力,竟妄想将我作为你修炼的养料。”
他说话的速度不急不缓,像是看死人般将目光落在被他特意留了口气的罗郡守身上。
“说!你这邪术是从何得来?还有何人修炼?”
“咳咳咳。”罗郡守的胸腹凹陷,猛烈地咳嗽几声,怨毒的目光盯着赤松:“你懂什么!?你们这种能修仙的人凭什么将这称为邪术!不过是换种方式将灵力纳入己身罢了。”
“修仙尚且需刻苦,尔等之辈哪怕拥有天赋焉能有所成就?
何况天底下无法修仙之人繁多,有先人为你们探索术法,供普通人步入术士之道,不过需要勤勉……”
“呸,术士哪能比得上修士,不过是能调动天地灵力,无法收入己身,如何能飞升成仙?”
赤松的神色变得戏谑,他缓步靠近罗郡守:
“何人告诉你术士不能飞升成仙,莫不是以为顿悟白日飞升只是前人的幌子?又是何人告诉你修炼邪术便能飞升成仙,以为天道会容下尔等邪门歪道的窃贼?”
地面的尘埃与血迹被间隔在外,赤松站在离地半尺高的空中,俯视地面上的将死之人,意识到罗郡守在拖延时间,明艳的脸上扯出个无情的笑容:
“与你这等人多说无益,还是搜魂便捷些。”
罗郡守的面上终于浮现出恐惧的神色:“你……你不能。”
眼看着灵力在赤松掌间调动,他一瞬间恢复冷静:“这城中的灵力可还没有恢复……”
“无需操心,用搜魂术在你的记忆中一道寻找便是。”
浩瀚的灵力倾泻而出,杜绝罗郡守的呼喊和垂死挣扎。
不多时,罗郡守的双目发直,而翻动记忆的赤松眉心却越拧越紧。
名为移星换斗的邪术刚被他翻找到,罗郡守的记忆忽然化作一片白光。
他顷刻切断灵力,飞身后撤,同时手指结印布下结界。
罗郡守凹扁的身体像吹了气般膨胀。
“轰隆”。
巨响在赤松做完这一切后响起,罗郡守撕裂的血肉在灵力的余波下变成飞灰。
望着这一幕,赤松眸色黑沉,不止是为记忆中的白光。
还有便是罗郡守死了,灵气虽会重新回到天地间,但也需要修生养息一年,将熟的作物和染病的人都等不了这么久。
他望向罗郡守消失的地方,挥挥手撤了附近的结界。
从缉恶司调动来的人鱼贯而入,处理后续的事。
只是不知为何,其中还夹杂了一群凡人。
赤松和领头的荣奉还有程凌打过招呼,顺便告知:
“已经没有活口了。”
罗郡守启动设下的陷阱时,其他在场的凡人体内灵力一瞬间被抽空,便是他也来不及救。
听见他的话,跟在荣奉身后那群凡人当即有位妇人软了身子,掩面泣道:“我的霜儿啊!”
旁边的人忙扶住她,一阵兵荒马乱。
程凌和还没离开的赤松低声解释:“这群人是在地牢中救出来的,说是他们的长子被罗郡守带走,要来寻。”
赤松收回视线,心情没什么波动,人间的生离死别他见惯了。
安顿好苏母后,苏父来到留下坐镇没有离开的赤松跟前行了个礼,多日的牢狱之灾和失去长子的悲恸让他显得有几分憔悴:
“多谢几位大人救下下官一家老小。下官知晓我儿兴许做了错事,但他全是为了我等的性命受了贼人胁迫,还望几位大人念他未酿成大祸,许下官为他收敛尸骨。”
言辞恳切,每个字却扎在苏父的舌尖和心脏。
“等缉恶司的人调查完毕,你们带他回去吧。”
“多谢大人恩典。”苏父拜谢过,佝偻着脊背离开。
—
郡守府的门口,荣奉打过招呼。
谢宝琼并未被人拦下,跟在谢琢身后来到马车前。
谢琢没有等他,径直上了马车。
他不知跟谁赌气般站在矮凳前,心中一片惶惶,若他当时没上谢家的马车,那谢宝琼这层身份是否会不复存在。
就像现在等车夫收起矮凳,马车驶离,他就会与谢琢分道扬镳。
“上来。”
谢琢平淡的两字调动他的步子,让他重新挤入谢琢存在的道路。
他像是与谢琢初见的那天,挑了个离谢琢远远的位置。
早晨时还并肩挤在一起的两人如今各坐一方,留出一道天堑。
但谢琢却不曾像初见那日主动靠近。
车内的空间似是凝固,两人都木然地坐在原地,像是两块石头,没有嘴巴开口,没有眼睛对视,没有耳朵倾听。
“谢大人……”谢宝琼缓慢眨着眼睛,他想吃初见那日吃到的茶点,但谢琢显然不会为一颗石头准备这些,他踌躇着,嗫嚅开口:“对不……”
“你的事容后再议。”谢琢拧眉,偏开视线,想要将触及就会生痛的身影彻底从视野中摒弃。
但随即意识到车厢拢共这般大小,除非背过身,不然余光总能捕捉到。
且暴露心中的想法在博弈中是大忌。
这般想着,他又坦然地将那一抹牵动他情绪的身影纳入眼底。
不,
不会再牵动他的情绪了,
他已经没有立场再对那道身影心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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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中秋快乐[垂耳兔头]
第92章
刚下马车,一道身影便急急地冲了过来:
“爹,城中突然传来响动,我听仆从说是郡守府那处传来的,您没受伤吧?
我派人去医馆接琼儿,但没接到人……”
话到一半,谢容璟看清谢琢身后跟着的人影,提着的心落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