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事,先进去。”
谢容璟的目光从落在后面的低矮身影移向面前的谢琢。
身上的空青暗纹织锦袍仅有袍角沾了灰,发冠齐整,偶有几根碎发散出,的确不像有事的模样。
谢容璟放下心中对谢琢的关切,目光落到后面低垂的脑袋上,脚步微动。
耳边却响起道声音:
“交代你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他侧过脸,谢琢已移步往大门内走去,只得跟上回禀。
谢宝琼落在后面,慢慢挪进大门,眼睁睁看谢琢领着谢容璟快步往前走去。
他没有凑上前,远远地缀在后面当条小尾巴。
回到居住的院子中,谢琢抬步便往书房走,谢宝琼没有再跟上去。
他瞟了眼自己的房间,不愿意也不甘心就这样回房,于是踌躇地停留在原地。
日暮西沉,天色昏暗,他就这样留在院落的阴影处。
跟在谢琢后头的谢容璟进门前回头一望,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小小的人儿蔫头耷脑地站在角落,脸蹭得很脏,衣服乱糟糟地皱巴在一起,下垂的杏眼眼巴巴地望过来,好不可怜。
他瞥过谢琢的背影,唇角抿直,即将跨过门槛的腿放下,调转方向折了回去。
“琼儿。”谢容璟轻声唤道,生怕惊扰到这抹失落的魂魄。
谢宝琼猛地仰起头,下垂的眼尾看上去更加惹人怜惜。
谢容璟一贯地亲昵:“跑哪儿野去了?弄得这么脏。”
今日突发不少事端,院中的灯笼未来得及点燃,光线昏暗,谢容璟只将谢宝琼脸上的痕迹当作哪里蹭来的脏污。
他拿出帕子,边絮絮叨叨边要给人擦去:
“爹原来就说过你了,让你这些时日暂且好生待着,一会儿没人看着,便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下好了,爹生气了,晚些好好给爹认个错……”
谢宝琼避开即将碰到脸颊的帕子,睫毛颤抖。
前阵子吃下的橘瓣,酸涩的味道却直到此刻还在他体内漫延。
“他不要我了。”发涩的味道被他宣之于口。
谢容璟伸出的手顿在原地,捏着帕子的手指蜷缩一下,旋即从善如流地收起帕子,柔声哄着:
“爹怎会不要你。”
他收起帕子的手再次伸出,抚上谢宝琼的面庞,心中奇怪出了何事,谢琢不是会说这种重话的人,嘴上仍耐心哄人:“若真不要你了,怎还会带你回来?”
指腹却感受到一阵粗粝的触感,不似皮肤的软嫩,他心中一惊,忙凑近脸细细打量,便见他以为是脏污的地方生出像是石头般的纹路,盘踞在谢宝琼的面颊上。
他抚在谢宝琼面颊上的手指顿时不敢移动。
望见近在咫尺的眼睛中流露出惊讶的神色,谢宝琼心底那点隐蔽的慰藉骤然消失,失落的情绪从涩意中悄然滋生,他正要拉开谢容璟的手,就听见一道充斥着心疼的嗓音:
“这是怎么回事?疼不疼?”
谢宝琼搭在谢容璟手背上的手僵住,旋即攥紧谢容璟的手掌按在脸上,将头埋进后者的怀中,无声地摇摇头:
“哥哥,别不要我。”
怀中的脑袋安静地贴在胸口,不似往日一拱一拱的,瞧着便让人心软,更遑论还有那道闷闷的声音。
谢容璟另一只空着的手贴上谢宝琼的脊背,轻柔地安抚:
“好,哥哥会一直要你,爹不要你,哥哥也要你,怎样都要你。”
谢宝琼埋起脸上一派平静,全然没有委屈的模样,唯有胸腔中的那颗贪心又开始作祟。
但他没有、也不愿去压抑这份欲望,贴得更近了些。
石化后变得冰冷的肌肤切实感受着谢容璟掌心的温热,愈发地贪恋。
是谢容璟自己说的,怎样都要他。
“璟儿。”
一声呼唤打断兄弟间的亲昵。
谢琢站在门边,冷冷地望过来。
听见声音,谢宝琼的手抓得更紧,不愿意松开。
感受到这股力道,谢容璟索性将他抱起:
“爹,我先带弟弟去换身衣服。”
谢容璟背过身,往谢宝琼的房间走去。
转了个面的谢宝琼正好对上谢琢涟漪消散的冷漠眼神,郁闷地缩回头,抵在谢容璟的肩膀上。
见此,谢容璟暗叹口气,伸出手按住肩上的脑袋摸了摸。
回到屋中,给谢宝琼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谢容璟捏着拧干的巾帕,格外小心地擦拭谢宝琼脸上石化的部分。
谢宝琼对谢容璟的一系列动作没什么反应,垂着脑袋安安静静地坐在软榻上。
只在谢容璟临要走时,忽然扯住后者的袖子:“哥哥不去好不好?”
谢容璟同样舍不得眼前蔫蔫巴巴、小可怜模样的弟弟,但他还是狠心掰开弟弟的手:
“哥哥有事要和爹说,晚点再来看你,到时候哥哥再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你喜欢吃的点心,一同带过来给你,不告诉爹。”
他说完,却见谢宝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下垂的眼尾中是无尽的不舍,但转瞬被垂下的眼帘挡住:
“哥哥不是说撒娇有用吗?哥哥骗人。”
谢容璟的心猛地一窒,本来掰开谢宝琼的手转而握住那只有部分石化的小手,缴械道:“我只出去一会儿。”
他克制住自己越来越偏颇的心,担心说得越多,越舍不得,只能将剩下的话咽下,起身离开的脚步有些许狼狈。
门扉轻阖的声音响起。
包裹住手的热源消失,谢宝琼抬眼望向门口,谢容璟的最后一片衣角也从屋内消失。
他向后仰倒,手指勾过被子将自己包裹起来,唯独露出颗脑袋死死地盯着门口。
……
熹微的光线从窗户的云母片透入,直到天光大亮,那扇门扉依旧没有被人推开。
谢宝琼将脑袋一起缩回被子里。
晓春说得对,人类果然都是骗子。
—
昨夜,书房。
目送谢容璟和谢宝琼亲亲热热离开的谢琢率先等到的不是去而复返的谢容璟,而是从郡守府回来的赤松。
赤松像是知晓发生了何事,自顾自挑了位置坐下便开始欣赏谢琢的表情。
但谢琢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老神在在地坐在桌案后翻看底下人送上来的折子。
无趣在赤松眼底闪过,可他的嘴并非如此:
“你这是心如死灰了?”
谢琢掀起眼皮,从折子中投来一撇,避而不答:
“我在郡守府昏迷的事是你做的。”
他的语气并非疑问而是肯定。
“怎么?要感谢我救你一命?”
赤松的指腹划过指尖,不咸不淡地默认下这个事实。
“就是没想到你醒的时机那般凑巧,可惜我没能在场。”
谢琢眼睛微眯,折子也不看了:“你早就知道?”
“蔺折春也知道。”赤松卖起讨厌的人来毫不客气。
谢琢突然默了下去。
赤松却在一边火上浇油:“那小崽子你还要吗?不要便送给我打打牙祭如何?正好消解你被骗之仇。”
“他也是大晟子民。”谢琢冷冷警告道。
“你这是还舍不得那小崽子。”赤松的瞳孔微微收缩,对刚发觉的乐子提起兴趣。
蜡烛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短,灯芯上的火焰吸足灯油,猛然高涨一节,谢琢拖在身后的影子晃动一瞬。
他站起身,拿起桌边的剪刀剪去灯花,身后的影子重新恢复平静:
“赤松大人有功夫关心我的事,不如想想如何解决城内尚未恢复的灵力。”
“此事我已有打算。”赤松刚想继续上一个话题,便听门板上传来敲击的声音。
“爹,我进来了。”
座上的赤松身形突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瞬,谢容璟推门而入。
谢琢坐回桌案前:“城内损失的名册整理得如何了?”
谢容璟移步到案前:“我已理好一部分放在案上了,爹没看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