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见谢琢的步子在假山前顿住,拉起地上宛若无骨的人影,最后径直抱在怀里。
暖黄的夕阳毫不吝啬地倾泻在二人身上,带来暖融融的味道。
看着那张与他几乎无法分辨的脸,双木不由走出阴影,凑近了几分。
但秋日的夕阳不像视线中温暖,而是透着股萧条的凉意,就像谢琢分过来的眼神:
“双木,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一股秋风骤起,吹散刚整理好的落叶,也将远处的话梢一并吹入双木的耳中。
“起风了,晚些回去便在屋里待着,知道没?”
他抬起眼,谢琢的手心贴住那张一样的脸,大拇指轻轻刮蹭,似乎要秋风的凉一应隔绝。
等到影子消失在视野中,他才低低应了声:
“嗯。”
—
往后的几日,谢宝琼虽偶尔能碰上双木,但没再像那日拔刀相向。
只是双木那一口一个的弟弟,他听着总是别扭。
就比如现在——
“弟弟,你在做什么?”
谢宝琼循声望向院墙,不出所料地看见那张如出一辙的脸。
而双木顶着他视线,动作自然地翻过墙头,飞身落到他的面前。
“不要叫我弟弟。”
趁谈话间,谢宝琼抖落袖子,遮住手中的物件。
“那弟弟希望我唤你什么?和父亲一样,唤你小宝?”
双木靠近他坐下,抬手间猝不及防地捉住他的手腕:
“弟弟为何拿着我的头发?”
谢宝琼手中的物件暴露在两人眼前,正是几日前,他从双木鬓旁斩下的发丝。
“松手。”
他取走发丝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查证双木的身份。
心声和双木的声音一道响起:
“莫不是为了对其使用追根溯源的法子?”
双木抽走一根他手指间的发丝,捏在指尖朝他晃了晃:
“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呢?”
“什么?”
感受到手腕上松懈的力道,谢宝琼当即抽回手。
“我是父亲的孩子这件事。”
谢宝琼将手上已经暴露的发丝放到一边,企图含混过这个话题:
“爹不是将你留下来了吗?况且你的身份还要等到蔺国师回来后才能验明。”
“可父亲看我们的眼神不一样。”双木盯着指尖转动的发丝,困惑不解:“为什么呢?我们明明生了张一样的脸。”
谢宝琼见他较真的模样,心大地开口:“可能因为我是假的,所以长得一样在查明身份前没有用。”
双木转过脸,神情空白了一瞬,凝视着自己的脸久久无言:
“……有没有人说过你挺讨人厌的。”
谢宝琼随口答道:“没有。”旋即瞥了眼身旁的双木,将那根发丝抽回,与其他的放在一起归拢好:“你要的话在自己头上拔一根。”
双木当然不会蠢到听从谢宝琼的话,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便听见谢宝琼将话题绕了回去:
“不过你要是说了的话,就有人说过。”
说话间,那双澄澈如湖水的眼睛凑到近前,湖心中央倒映出另一双完全一样的眼睛:
“你讨厌我吗?”
第100章
相像的眼睛完全重叠在一起,其中的一点差别便愈发明显起来。
双木的眼睛长久地没有眨动,愣愣地直视那双不知是属于谢宝琼的、还是属于他的空洞眼睛。
他木着脸偏开头,抬手抵住谢宝琼的脸推远。
他巧妙地答道:
“我不会讨厌自己的脸。”
谢宝琼躲开双木的手,嘀咕了一句:“这是我的脸。”
他猛然乍起,扑向垂眸不知思索什么的双木,两手伸出捏住后者脸颊用力往外扯。
“松…手!”
双木的脸颊被扯得变形,口齿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两只手被攥住手腕掰开,谢宝琼眼神奇怪地扫过双木脸上掐出的印子,他趁动手的时候借机用灵力探了一遍,未曾在双木身上找到幻术的痕迹。
也就是说——
“我就长这样。”
谢宝琼被抓住手,身体却凑得更近,呼吸喷洒在双木的脸侧,撩起后者鬓边的发梢,露出白皙的耳朵。
他的视线则趁机仔仔细细搜刮着双木耳后的位置。
皮肤的颜色自然,谢宝琼却仍抱有怀疑:
“你将全身的皮都换了?”
“这就是我的脸。”
清脆的脑袋撞击声随后响起,纠缠在一起两人顿时分开各自捂住额头。
“为何你们从始至终都在否定呢?”
谢宝琼捂着发麻的额头,偏过头,看见自己通红一片的脸,想笑却觉得有些不对,僵硬着脸开口:
“因为……”
谢宝琼突然顿住,担心直接挑明会不会破坏谢琢的计划。
他放下捂住额头的手,又听见双木掺杂着莫名情绪的声音:
“因为他不喜欢我?还是因为已经有了你的存在?”
双木猛然侧过脸,那双向来空洞的眼中翻出扭曲的浪潮。
谢宝琼福至心灵地从双木的语调中品出味来,惊诧道:
“你真觉得他是你爹?”
双木的声调骤然拔高:
“他当然是!”
说完后,双木迷茫地愣在原地,视线随即瞥见被谢宝琼归拢在一旁的发丝,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抬手抢过。
谢宝琼还来不及有什么动作,灵力猝不及防地在双木周身暴动,一缕只有他们二人可以见得的白烟从发丝中飘荡而出,袅袅缠绕,攀过院墙,往远处盘旋。
二人望着白烟飘去的方向,双木脸上迸发一种终于能够证明自己的激动,他用已经恢复平静的语气开口:
“要去看看吗?”
谢宝琼无甚表情地从飘往谢琢院子方向的白烟上收回视线,不解望向那张熟悉却无比陌生的脸:
“你究竟为何而来?”
双木却无暇顾及他的问题,空洞眼睛之上的秀眉锁起,偏执地将话题拢在自己的身份上:
“你似乎很笃定?”
谢宝琼坦然地点头:“我见过郡主的尸身,她的孩子并没有降世。”
“那我呢?我又是什么?”
胡乱揪在手心的发丝乱做一团,袅袅的白烟绵延不绝地冒出,像山涧飘荡的雾横贯在两人中央,模糊了双木更为冷冽的气质,几乎使人分辨不出二人。
谢宝琼自然回答不了双木的问题,他还想知道双木的底细呢。
细碎的声音透过雾紧接着传入他的耳中:
“你可不可以把他让给我?”
双木空茫的眼睛在白烟后显得有几分雾蒙蒙。
换来谢宝琼诧异中透出一分惊悚的眼神。
双木看清他的眼神,话头一顿,磕磕绊绊地解释:
“只要一段时间就好……我遵从师命下山,过阵子便会回山去。”
谢宝琼眼睛一眯,抓住他话中的漏洞:“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有求于人,双木暂时放软了声调:“我下山历练不错,但此行主要原因还是听从师命为了斩俗缘而来。”
他掀起眼皮,定定地看着谢宝琼:“反正有那么多人喜爱你,少了个谢琢无伤大雅。”但我什么都没有……
为了那丝脸面,双木到底没说出后面这句话。
“你若真是为了斩俗缘下山,那你说的话是何意?你与谢琢保持现在素不相干的关系岂非正好?”
谢宝琼并未全盘相信双木的话,警惕地投去视线。
双木自然知晓谢宝琼的话没错,但心念一起,他便难以克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因为山中的人都过于缄默和冰冷,连师傅对待他都是一副漠然的态度,又或者——
“我对谢琢的确无甚感情,但见了他对待你的态度,又见到你的脸,难免会产生这本该属于我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