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容璟虽第一次得知华阳郡主未曾分娩的消息,但只一瞬便相信谢宝琼的话,他不解地望向谢琢:
“爹是有别的打算吗?”
谢琢点了下头,搂过变成苦瓜的小孩:
“爹相信你,但郡主下葬前开棺验尸时未曾发现那个孩子存在。”
谢琢的声音很平静,那双眼睛亦是,静静地与谢宝琼对视。
“怎么会?”谢宝琼眼中闪过不可置信,随即反应过来:“肯定是有人趁我下山时偷走了。”
谢琢顺着他的话继续耐心解释道:
“所以爹想把背后的小偷抓出来,你也要相信我。”
“爹不能骗石头。”谢宝琼其实已经相信了谢琢,但嘴上仍然补充了一句。
谢琢亲昵地蹭了蹭小孩肉乎的脸蛋,自从知道妖与人类年龄心智不能一概而论后,这些举动他便愈发自然:
“爹可骗不过我们家小骗子。”
谢容璟在一旁建议道:“琼儿不放心的话,和爹拉钩,哥哥帮你监督爹。”
谢宝琼懵懵的看着谢琢伸出的小拇指,有样学样地将自己两只手的小拇指都伸出来。
“只用伸一只就好了。”带着浅笑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谢琢的小拇指勾上他留下的那一只手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谢宝琼收回小指,白莹莹地手指既没有多出什么标志,也没有变短一节,他转动手腕,再三打量,仍旧找不出什么变化。
心中觉得人类承诺的仪式真够古怪的,这样简单便能够令双方都遵守诺言,但想到有效期只有短短的一百年,似乎又变得正常起来。
第99章
剑风卷起落叶,灵气裹挟的叶片直逼谢宝琼面门。
他反应灵敏地偏头,避开突如其来的袭击。
擦着他飞过的落叶失去目标,打了个转儿,轻飘飘地落在石子铺就的小径上。
谢宝琼顺着落叶来时的方向定睛望去。
只见双木两手拄剑,歪着头一脸可惜地朝他打招呼:
“弟弟,别来无恙。”
两个字配上双木古井无波的语气,令谢宝琼浑身感到一阵恶寒,他可不觉得双木真是在与他亲近。
不说自双木认亲那日后,他们各居一方院子,这六七日间几乎未曾碰面,谈不上什么感情。
就那几片直冲他而来的落叶都足够表明对方来者不善。
更何况谢宝琼可没忘记对方尚未明了的身份。
“你的身份还没有确认,这称呼是不是过早了点?”
“不过是时间的早晚,左右父亲默认了这个称呼不是吗?弟弟。”
一张与谢宝琼相似无比的脸猛然贴近,一模一样的眼睛像面空洞的镜子映出他神色的变化。
长剑化作一枚锋利的叶子抵上他的脖颈,一道压得极低的嗓音贴着耳朵响起:
“弟弟,分心可不好。”
谢宝琼的脸上毫无怯色,眼珠扫过贴得极近的双木,无视脖颈上的威胁,动作极快地反手拔刀出袖,冰凉的刀刃目标明确朝双木的脖子而去。
双木捂住脖子,脚尖一点,飞身朝后退去。
直到拉开安全的距离,他才放下手,一道洇出的血痕沾染在手心中。
反观抵上叶片的谢宝琼,脖子间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双木挑挑眉梢,眼中闪过兴味:“弟弟真是厉害呢。”
谢宝琼没空理会双木的废话,不等双木有所动作,握住长刀欺身上前,一刀堵住双木剩下的话。
……
二人打斗的动静很大,不多时便有闻讯的下人请来谢琢。
等到谢琢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谢宝琼压在双木的身上,一刀插入双木脸旁的地面,切断双木的一缕发丝。
他轻咳一声,唤道:“小宝。”
地面上的两人闻声望去,两张一样的脸同时面向谢琢,一人微微诧异,一人神色淡定地趁机推开身上压着的石头,皆无打架被抓包的愧色和心虚。
谢琢的视线自上而下扫过,谢宝琼身上虽狼狈,但没有明显的伤痕,而下方的双木则要惨烈些,脸上挂了彩,领口还沾着斑斑红褐色的污渍。
顶着谢琢一言不发的视线,谢宝琼收起刀,几步来到谢琢面前,揪住谢琢的袖子警惕地望向刚起身的双木。
谢琢的注意被凑近的脑袋吸引,秋日凋落的叶子似乎换了处地方过冬,长在谢宝琼的脑袋上。
他扫过不远处将自己收拾妥当的双木,又低头瞥了眼身侧的矮苗苗一眼,无奈地抬手给谢宝琼捡干净发丝间的落叶,又拍了拍后者滚在身上的灰,才伸手解救出自己的袖子,装作端水地开口:
“怎么回事?”
“他先对我动手。”
“父亲,我与弟弟只是切磋一番。”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相似的声线混杂在一起,一同传入谢琢耳中。
他的嘴巴刚张开,面前的两人忽然对视一眼,差别不大的声音仿佛在自己跟自己吵架:
“弟弟,我们不是切磋吗?”
“你那叫切磋?”
……
眼看着两人又要动手,谢琢忙叫停:
“噤声。”
两人各自转开头,收回相接的视线。
周遭的声音安静下来,余下鞋子踩过落叶的声音。
谢宝琼从脚下站立的位置上前,凑到谢琢跟前,眼看就要抓住面前的衣服,却被谢琢拍开。
头顶传来谢琢铁面无私的声音:
“小宝,站好。”
谢琢对某块石头随时随地黏糊上来撒娇的动作暗暗叹息,嘴上不得不约束谢宝琼的举动。
避开底下幽怨的眼神,他面色严肃地转向后面的双木:
“府上的花园不是让你们打斗的地方,日后严禁在府上斗殴。”
“就是就是。”方才还满脸幽怨的谢宝琼瞧见谢琢开口的对象,转而换了脸色帮腔道。
双木冷冷的目光扫过谢宝琼,低敛下眉眼,恭顺道:“谨遵父亲教诲。”
“还有你。”谢琢垂下视线,盯着谢宝琼身后莫须有却翘到天上的尾巴,手掌在那头蓬松的发丝上压了压:
“赢了还要再追上去打。”
志得意满翘起的发丝瞬间蔫巴,谢宝琼回头投来不满的眼神。
侯府中发生的事,谢琢自然一清二楚,虽然目前谢宝琼赢过双木,但难保双木没有暗藏的后手,眼下谢宝琼的眼神他只能当作没看见,冷声开口:
“这里既是你们二人搅乱的,也交由你们整理好,晚间我会来检查。”
谢宝琼这才有空注意周围的景象。
全然看不出原本花园的模样,墙瓦、树木乱糟糟地似狂风过境。
几棵树被削去光秃枝条,落叶混着草屑洒满一地,墙也塌下一角,至于脚下的石子小径更不能看,仅仅剩下了脚下这一部分。
“是。”
“我不要。”
同样的嗓音应是喊出泾渭分明的答案。
谢琢扯下一溜烟蹿到身上要跟着他一起走的谢宝琼放到地面,声音冷酷无情:
“整理完才能吃点心。”
谢宝琼还是即将沾水的猫,拒绝接触地面,非常有骨气地开口:“点心我可以自己买。”
“小宝,瓦是谁劈碎的?树是谁削的……不可以逃避错误。”
谢琢每说一句,谢宝琼挣扎的幅度就小一分,最后只能看着谢琢的背影离去。
双木矗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父子间的互动,眸光暗暗闪烁,谢琢果然清楚刚刚发生的一切。
……
谢琢没说禁止二人使用法术,除了倒塌的院墙费了完全不会砌墙的两人一番功夫,二人没花多少力气便收拾好院子。
双木控制着灵气将地上的最后一片落叶扫入落叶堆,才缓缓看向早已半躺半靠在假山石上的另一人。
指尖刚微微偏移,石子小径的尽头骤然出现一道身影,他散去指尖凝聚的灵力,唇瓣刚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