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思及昨夜谢宝琼来找他时的模样,觉得还是有必要和谢琢提一嘴。
“爹,我有事要和你说。”
谢琢收回投往窗外的目光,转而落到眉间又重新浮起忧虑的谢容璟身上,示意谢容璟开口。
谢容璟的视线却还停留在窗外。
几树杏枝横斜入窗框的位置,洁白点缀在嫩绿间,落花飘落在树下无拘无束的少年身上。
一派生机盎然,却化不开谢容璟眼中的愁绪。
“何事让璟儿这般忧愁?”谢琢正了正神色,关切道:“还是你弟弟哪惹得你不快了?”
窗外的少年方才还在抬手接落花,现下已经扑到草丛间躺下。
映出窗外身影的眼睛中攀上淡淡笑意,谢容璟抿了唇,淡化唇角的笑意:“琼儿很乖,只是昨夜……”
谢容璟将昨晚谢宝琼来找他的事和谢琢说清。
“爹,琼儿刚回家还未适应,您前两日又抽不开身,再这般下去,当心琼儿不愿意接纳您。”
说到这,谢容璟的语气幽怨:“我可是受了爹的牵连,分明家中的弟弟玉雪可爱,却不和我这做兄长的亲近。”
谢容璟心思细腻,自然有所察觉谢宝琼前两日有意避开他。
谢琢食指轻叩榻上的小桌,莞尔道:“倒是为父惹得你不高兴了。”
视线沿着蜿蜒的杏树枝条抵达树下的月白人影。
昨日和谢宝琼交谈时,谢琢察觉谢宝琼的态度回避,但谢宝琼刚回家,他也不想把人逼急,本欲循循渐诱,却没料到白日里看着轻快的人心中也藏着事。
看来不早些聊开,只怕嫌隙会不断扩大。
“爹等会儿和琼儿好好聊聊。”
—
草丛中的月白色身影张开嘴,意图接住上方即将飘落到花瓣。
一只手却从上方伸出截了胡。
谢宝琼看着本该被他尝到的花瓣晃晃悠悠地飘落至谢琢的手心。
“地上都是尘土,快些起来,爹让人去给你做杏花酥。”
石头就是躺在地上的,谢宝琼这般想着,撇撇嘴还是爬了起来,谁让他现在的形象是个人。
“可我想尝尝这花的味道。”做石头的这些年太过无聊,以至于化形后第一次吃到苏晓春摘来的野果时,谢宝琼便对这世间的花草生出了好奇之心。
当然,是好奇它们的味道。
四水山没有这花,今日见了他就想尝尝。
“那也得先让人洗净了才可以吃。”谢琢说着,将手心的杏花簪到谢宝琼耳边。
少年眉眼灵动,一双眼睛干净透彻,不见俗世嗔念,现下杏花簪鬓,不似凡人,反倒如林中化形而来的花妖,韶颜稚齿、仙恣佚貌。
谢琢含笑道:“杏花倒是衬我儿。”
一碟杏花酥和一小盏杏花被摆上桌案,杏花瓣还沾着水珠,似晨间的露水,看上去比方才在枝头更加诱人。
谢宝琼却忽略手边的杏花,径直拿走一块杏花酥。
并非他突然不想尝杏花的味道,而是落入谢琢手心的杏花已经进了他的肚子。
那朵原先簪在鬓边的杏花,在谢琢转头之际就被他塞入嘴中。
淡淡的皂香混合清淡微甜的气味在鼻头前一瞬间飘过,接着是口中一阵清淡的香味,不等谢宝琼细细品味,谢琢似是察觉到什么,突然回头看他。
最后只有草木独有的苦味留在舌苔,偏偏眼前的罪魁祸首愣了一下后,眯着眼笑了起来。
留到这会儿印象中的杏花就只剩下苦味,谢宝琼顿时失去欲望。
偏坐在身旁的谢琢哪壶不提开哪壶:“琼儿怎的不尝尝这杏花了?”
谢宝琼咬酥点的动作一顿,闻着酥点上的蜜糖味,敷衍地开口:“杏花清甜,正适合谢大人,还是留着给谢大人吧。”
话中的敷衍自是被谢琢察觉,回忆起谢宝琼偷尝后的表情,想来不是后者口中的清甜味道,但并未戳破,含笑收下来自儿子的“孝心”。
转而提起昨夜之事:“琼儿昨夜歇在你兄长这了?”
谢宝琼被这话勾得又想起他失败的计划,捧着酥点点了下头,心中准备换个法子打探。
眼前的谢琢好像就是个不错的对象,毕竟话本中提到再厉害的人听到有关心上人的事都会慌乱。
“琼儿大半夜去找你兄长是有烦心之事?还是想你阿娘了?”谢容璟提起过谢宝琼询问华阳郡主的事,难不成是白日里他提到的事让谢宝琼思念母亲。
谢宝琼避而不答,谢琢的两个都不好回答。
他的心头大事就是修炼问题,可这又不能和谢琢提起,至于谢琢的第二个问题,他一块石头既无父也无母,可他想的事又和华阳郡主有关,只能采取糊弄大法。
晃晃头又点点头,为了避免谢琢追问,干脆把话题扯开:
“哥哥昨夜和我说他想娘亲了,我怎么没在府上见到哥哥的娘亲?”
果不其然,谢琢在听到他提起谢容璟的母亲时,愣怔一瞬,才缓缓开口:“你兄长母亲在他还小时便改嫁了。”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沉默。
谢宝琼紧紧盯着谢琢的表情变换,不放过一丝一毫,谢容璟昨夜好像也是说了改嫁一词,谢琢应该没在骗他。
不过华阳郡主已死,两人又有谢容璟这个孩子,还是世子,为何要改嫁呢?
但谢琢提了这一句就不再多言,谢宝琼只得继续打探:“哥哥娘亲为什么要改嫁?难不成谢大人做了负心事?”
再迟顿的人都能听懂谢宝琼话中的含义。
沉浸在自己不仅让亲子流落在外,还没察觉到家中另一个孩子思念母亲的失职感中的谢琢猛然回过神,眼睛微微瞪大,唇角绷直。
谢宝琼看着谢琢一副被戳中心事的样子,心中隐隐雀跃,此番能借机隐射谢琢负心华阳郡主,还不用牵扯出华阳郡主,甚妙。
谢琢从谢宝琼的话中琢磨过味来,这几日后者的态度冷淡回避好似也在一瞬明了,他开口解释道。
……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璟儿不是我的亲子。”
谢琢的话在室内乍响,愣住的人成了谢宝琼,按谢琢话中的意思,岂不是他这些时日的推断全错。
话本害妖!!!
谢琢一见谢宝琼这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加之谢宝琼这几日的态度,怕是心中给他盖了个薄情寡义的章。
见人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谢琢索性捏起碟子中的最后一块杏花酥送入口中,静静等人消化完这个消息。
面粉包裹住糖浸过的杏花瓣,做成杏花的模样,本该是花蕊的地方点着几粒芝麻,入口后蜜糖的滋味在唇齿间弥漫开,透出股淡淡杏花香。
难怪片刻的功夫,一碟子杏花酥几乎全进了谢宝琼的肚子。
现下离用完饭只过了半个时辰不到,谢容璟担忧的话浮现在谢琢的心头。
他垂眼望向空掉的碟子,看来日后府上糕点的分量要缩减些了。
“哥哥,世子,不是谢大人的亲子?!”谢宝琼语速迟缓地重复了一遍谢琢的话,似乎这样能加快他接受这个消息。
谢琢已经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端起杯清茶抿了口解腻:“璟儿是你大伯的孩子,被过继到我名下。”
说到此,谢琢的眼中划过一抹痛色:“承袭爵位的本该是你大伯,但你大伯和你祖父在你阿娘失踪前战死,璟儿那时又还小。”
哀伤的情绪萦绕在谢琢周身,但他诉说往事时语调却又奇异的平静。
谢琢没有按照和华阳郡主的约定赶往怀阳郡的原因也在他的话中昭然揭示。
谢琢抬眼又望向谢宝琼,眼中分明没有夹杂多余的情绪,谢宝琼却无端地感受到谢琢浓烈的情感。他既无法理解这份情感,也说不出什么安慰之言。
但似乎他的存在对于谢琢就是一个极大的安慰。
谢琢抬手抚上他的脸:“小宝。”
谢宝琼一听这称呼就被烫得垂下眼,他是“墓石”而绝非什么宝物,现下误会解开,他没有什么理由继续借用谢宝琼这个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