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恰在此时传来几道脚步声,两人止住话,循声望向门口。
门被小厮推开,曾有两面之缘的齐延紧随而入。
谢宝琼率先跳下椅子,进屋之人面色虽还冷静,但紧绷的嘴角昭示主人的心情并非表面那般风平浪静。
齐延的视线视线匆匆在谢宝琼身上扫过,掠向谢宝琼身后半遮挡的另一人。
但伴随孟睿落后一步冒出头,齐延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下撇一丝弧度,视线没作停留又再次看向府邸的小主人,情绪压抑在话音中,说出的话似风雨前夜的海面般安宁:
“谢小公子,敢问舍弟身在何处?”
谢宝琼直视浑身充满矛盾的齐延,眼下他的兴趣皆数扑在孟睿提起的书信中,对齐延这毫不相干的人身上的矛盾生不出探究的兴致:
“在里屋,随我来。”
轻柔的纱幔被手挑起,里间,齐归双手搭在腿上,膝盖并拢坐在矮榻的一角,原先撸起的衣袖垂在腿间,面朝谢容璟仰起脸。
谢容璟背对进来的三人,捏住手中的帕子帮人擦去面上尘土。
纱幔放下时,垂挂的珠帘碰撞发出些声响,齐归的目光从谢容璟身上分向隔断的位置。
看清来人的那刻,瞳孔一颤,放松下来的身体顷刻间紧绷,猛地从座上站起,袖口被他捏紧:“兄长……”
谢容璟收回手,回过身看清齐归的脸,吩咐让小厮上壶茶水,又将人请到一旁坐下。
谢宝琼扫视了眼屋内的众人,总觉得气氛有些古怪。
眼前一片衣角晃过,齐归自他身前快步走过,站至齐延身侧,齐延却连半分视线都不曾分给前者,径直随谢容璟落座。
谢宝琼左瞧瞧、右望望,自觉身上的任务已经完成,刚抬脚欲和孟睿回到外间继续“密谈”,好完善他的“复仇大计”,正好瞥见坐立在古怪氛围中的谢容璟神情自若地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第26章
桌面被摆上几只茶盏,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取过其中一杯。
指腹感受到手中透出温热的茶盏,谢容璟自然地递给在他身侧坐下的谢宝琼。
一时走不了,谢宝琼悠悠地接过茶盏,捧在手心,视线毫无焦点地落在褐色的茶汤上,凝神去听谢容璟与人接下来的谈话,丝毫没有饮上一口的动作。
泡过茶叶的汤水,虽会带上茶叶特有的清香,但如非必要,比起叶子泡水,他更愿意喝白水。
但侯府待客准备的向来是茶水。
茶汤的表面平静无波,在谢宝琼的角度能够看清谢容璟倒影出的半张脸。
倒影中的嘴巴动了动,可谢容璟说话的对象并非齐延,而是他:
“在外跑了这么久,先喝些水。”
平静的茶水表面荡开圈圈涟漪,倒影变得模糊,谢宝琼的唇贴近假意抿了口,唇瓣沾上茶水,他抿了下唇,后知后觉“茶水”竟是甜的。
疑惑地瞥向谢容璟,后者早已收回视线,将注意移向桌案对面的齐延。
谢宝琼托起茶盏继续喝着杯中的水,露出的眼睛顺着谢容璟的视线望去。
齐延的心神有些分散,半晌才发觉投在身上的视线。
半垂下的眼皮掀起,直视对面的兄弟,齐延道:“不知小归闹出了什么事?”
谢容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往下压了一瞬,齐延这话听上去像是在问发生的事,实则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默认错在齐归。
与孟思第一时间斥责孟睿不同,孟思看似训斥,实则维护,而齐延……
原先想说的话转了个弯,咽回肚中,再次开口,又是另一套说辞:“舍弟与孟小公子玩闹时,不慎拉扯到令弟,弄出了些许玩笑,还弄脏了衣袍,方才将令弟带到厢房中。”
说罢,谢容璟暗中观察齐延的神色,后者神色如常,却并未分出视线查看齐归。
“既然没有什么事情,我就先带着小归告辞。”齐延道。
谢宝琼奇怪地去看谢容璟,齐归不是受伤了吗?
谢容璟抬起手摸摸他的头,略过他眼中的困惑,站起身送客。
谢宝琼一口饮完杯中的甜水,放下杯子跟在谢容璟的身后。
谢容璟站在厢房门口,挡住门外的大半光景,谢宝琼站在谢容璟的影子中,只听清一句话:
“齐公子,可以多关心一下令弟。”
谢容璟关上门,屋内的光暗了下来,谢宝琼这才问出声:“哥哥,齐归受伤为什么不告诉齐大公子?”
谢容璟眼睫垂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给弟弟解释。
好在另一道声音替他解了围,孟睿咋呼的声音依旧很有辨识度:
“大哥,你刚刚怎么不开口?”
孟思若有所思盯着自家好弟弟,表情隐隐透着危险的气息:
“咱家和他不对付,爹前两天刚参了齐延的亲爹一本,我开了口,指不定明天齐大人明天要参爹一个教子无方。”
孟睿不太高兴地撇撇嘴,就听见孟思继续道:“没想到刚刚那个孩子竟是齐家,之前倒不曾见过。”
谢容璟从房内另外两人的对话中收回神,却见谢宝琼依旧仰头望着头,似乎非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不可,他叹了口气,解释道:
“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齐大公子一开口便是为齐归揽错,而后我又提起发生的事端,齐大公子同样并未表现出对齐归的关注,齐归也毫无想让齐大公子知道的意图,那伤是旧伤,作为外人我反倒不好提起。”
谢宝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未深思,一声惊呼打断他的思绪。
“旧伤?!大哥你不是说是我误伤的吗?”
孟睿不满地晃动孟思的胳膊,谢容璟略带歉意地看向好友。
孟思一手擒住弟弟的手,一手怜爱地蹂躏弟弟头上乱糟糟的头发:“谁让你自己瞧不出来?一口认下。”
谢宝琼默默地往谢容璟身边缩去,其实他也没瞧出来。
孟睿挣脱出魔爪,问道:“齐归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他家那个情况……”孟思露出个一言难尽的神色。
目光下移,对视上孟睿八卦的眼神,孟思住了嘴,“这不是你们两个小孩该听的。”
谢宝琼也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心,但此事无关华阳郡主,他八卦的欲望并不似孟睿那般浓烈。
“哼,你不说,我也知道。”孟睿松开抱着孟思撒泼的手,信誓旦旦道。
谢容璟重新倒了一杯花果茶递给谢宝琼,后者接过杯子马上饮下一口,耳朵却竖起,等待孟睿接下来的发言。
“满京城谁人没有听闻齐大人和齐夫人的传闻。”孟睿道。
山里人谢宝琼好奇发问:“是什么?”
谢容璟似有意阻止,但赶不上孟睿的嘴速,转瞬便将剩下的话倒了出来:
“齐大人同齐夫人成婚前便有风流的名声在外,后来遇见齐夫人,一见倾心,就此收了心,加上确实有些能耐和皮囊,就成功引得齐夫人下嫁。”
俗套的故事,放在话本子中得是末流的那一档,谢宝琼暗暗评价。
见小伙伴有些分心,孟睿忙来了个转折:
“两人恩爱过两年,齐大公子就是在那时候出生的,但是!”孟睿提高了音调,却见谢宝琼仍旧兴致缺缺。
谢宝琼已经猜到了故事接下来大抵的走向——
故事的男主人公厌倦了平淡的生活,厌倦了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
“齐大公子周岁宴时,就有一女子抱着婴孩去到齐府上闹,齐夫人这时才知道齐大人养了外室。但好在齐夫人也不是个软弱的性子,处理了此事。
虽未曾与齐大人和离,但也养上了面首,更是放出齐大人都能做,她有何不可的豪言。
齐夫人母家势大,齐大人也不敢多言。但齐大人被发现后索性也不再伪装,时常沾花惹草,尽管没再闹出过孩子,却会往府中带人,听说有一次甚至带了只妖回府。”
妖,捕捉这个字眼,谢宝琼的注意猛地集中,人妖通婚的故事,他只在话本中听过,尘世中甚少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