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妖寿数不同,愿与人类结成伴侣的妖怪终究是少数。
“可那次,那妖腹中有了孩子,就是不知那孩子有没有出生。”说到此,孟睿福临心至地嘀咕一句:“齐归该不会就是那只半妖吧?”
谢宝琼无端地想起落入他掌间的雪雁,胆怯的、孱弱的,似乎能与齐归的身影重叠上。
屋内谢宝琼之外的人听闻孟睿的推测,眼底纷纷流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
反倒孟睿困惑出声:“咦?齐夫人既是这般豪气的性子,应当不至于刁难一个孩子,齐归身上的伤难不成……”
三人神色各异,静待孟睿的推测。
“真是我干的。”
一声轻笑夹杂着嘲意响起,“我也知道?”鹦鹉学舌的话加上反问的腔调从孟思口中传出,揶揄孟睿。
孟睿被激到,小声地哼了声,为自己辩解:“我是说知道齐家的事,又不是齐归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孟思终究是爱怜绕半天把脏水泼到自己身上的弟弟,解惑道:
“齐归身上的衣物并非什么好料子,齐延又是那般态度,想来能在齐府做主的人并不看重他。他身上的伤原因很多,恶奴欺主、府中人苛待、书院中被人欺负等等皆有可能。”
听到孟思的解释,孟睿有几分得意,孟思也并不确定真实的原因,但与之而来更大疑惑笼罩住他:“他不是半妖吗?怎么还能任普通人欺负去了?”
“人家是否是半妖还未有定夺……”孟思道。
另一道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半妖如若未曾修炼过,除开能够变换本体的形态外,和普通人无甚区别,只是有些物种的体格会强壮些……”
谢宝琼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他发现另外三人的目光逐渐集中在他的身上,离他最近的谢容璟神色变得怪异起来。
而距离最远的孟睿惊讶道:“阿琼,你连这些都知道。”
谢宝琼如梦初觉般意识到作为一个普通人不应该知道这个消息,他缓慢地眨了下眼,胡乱扯了借口:
“我以前在四水山时见过妖怪,听他们说的。”
他听见四水山中狐狸与墓碑的谈话,算不上假话。
众人相信了他的话,唯独谢容璟暗中咀嚼过这个词,他记得曾在谢琢的书房中见过相似的地名。
—
送走客人,同孟睿临别前,对方不忘约好时间:“阿琼,我们十五那日的庙会见。”
望着好友携带弟弟的背影逐渐走远,谢容璟讶然于谢宝琼的友情进展如此之迅速,转念一想弟弟就是如此讨人喜爱,随后不忘轻声提醒谢宝琼:
“琼儿,爹可还未答应让你出府。”
谢宝琼睁着双无辜的眼睛,仰头与谢容璟垂落的视线交汇:“哥哥会帮我的。”
一句话说得理所当然,偏谢容璟看着那双眼睛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
谢容璟暗中思量自己作为兄长是否过于心软,恍惚间心头浮现出一张被阳光晃住大半的脸。
母亲牵住他的一只手,另一只手则覆盖在面容模糊的女人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温热的、稚嫩的生命就在他的手心之下。
两颗心脏似乎在有一瞬同时跳动。
“还有多久才能见到婶婶肚子里的孩子?”
“……”记忆中的声音已经模糊不清,只有他自己的声音穿透时光响彻在耳畔。
“等祂出生后,我会照顾好祂的。”
袖口处传来拉扯感,谢容璟回过神,就见一双湿漉漉的下垂眼望着他:
“哥哥讨厌妖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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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文插画即将上线[三花猫头]
第27章
视线中的马车渐行渐远,马车上的铜铃摇摇晃晃地飘荡而来。
谢宝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兴许只是为了提前打探好口风,以防来日暴露身份时,谢容璟不会……
想到一半,他懵懂地眨眼,不会什么呢?依照谢容璟的性子断然做不出报复的事宜。
脑门被手指戳了一下,谢容璟的声音自上方响起:
“琼儿因为听了刚才的事在害怕吗?”
谢容璟温和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逐渐带去心底怪异的情绪。
他没有回答谢容璟的问题,目光从谢容璟的眼睛下移,落到谢容璟衣服的暗纹上,分辨不出的花草图案按照规律扭在一起,谢宝琼莫名对问题的答案生出固执:
“哥哥讨厌妖怪吗?”
兴许看出他的执拗,谢容璟沉思片刻,没有敷衍,认真答道:
“妖怪和人是相似的,只是生的皮囊不同,若不作恶,便同普通邻里百姓无异,而寻常人心生恶念,也能够为祸一方,在我心中,人妖并无不同。”
一番话虽未正面回答,但谢容璟的意思清晰不过。
“若将来你做了错事,我或许会头疼,或许会生气,但不会讨厌你。”
谢宝琼生出些许诧异,谢容璟这话岂非自相矛盾。
一只手抬起捏住他的脸颊微微往外扯,将他诧异的表情打乱,谢容璟含着笑意道:“不过,若是你做错事,该头疼生气的是爹。”
一道声音从两人身侧传来:“你们二人站在门口说些什么呢?”
马夫抬手掀起车帘,露出里面的人影,谢琢踩着踏凳走下马车,见到在府门口杵着的两人目露疑惑。
两人跟在谢琢身侧,一同进了府门,谢容璟结合方才的话编了个玩笑话,询问谢琢:
“爹,方才弟弟问我,他若是妖怪,爹会怎么办?”
谢琢墨色的瞳孔饶有深意在谢宝琼身上扫视一遍,像是在认真考量后者的本体为何,看了片刻,他眼睛微眯,嘴角轻轻扬起,似乎终于看出个好歹来,肯定道:
“若我家琼儿真是只妖怪,也该是天地下顶顶可爱的妖怪。”
谢宝琼拉住谢容璟的袖子,埋头走着路,心思飘向十五的庙会,谢琢的话在耳旁拐了个弯就散在风里。
但哪怕听清,他也只会在心底多腹诽一句不愧读书人中的翘楚,哄人的漂亮话信手拈来,跟话本中哄妖怪奔赴红尘的书生一样。
谢容璟见弟弟一副呆头鹅的样子,转而引开话题,问起谢琢:
“爹,你今日怎下值怎这般晚?”
谢琢瞥向手边的谢宝琼,没有直言:“去取给你准备的生辰礼,耽搁了一会儿。”
—
一个时辰前,长公主府前厅。
侍女为谢琢奉上一盏清茶。
林榆坐在上首,看见来人只有谢琢一人,挥手让除贴身侍女外的人退下。
“你今日孤身来我府上,可是查到了什么?”
谢琢颔首称是:“顺着琼儿的户籍,我手底下的人查到有个形似阿瑾曾经的侍女秋霜曾出现在与琼儿户籍相同的四水镇。”
“确定是秋霜吗?”
“那人毁了容,但据线人描述十有八九就是秋霜没错。”
“既如此,她如今身在何处?”林榆的声音急促了几分。
“三个多月前,被人发现独自死于家中。”
林榆眼中升起的希望暗淡下来,如十三年间无数次。
但她敏锐地捕捉到谢琢话中的字眼:“独自?她既与琼儿待在一镇,那时的琼儿呢?”
“据同村人所言,秋霜自某日出现在四水镇时就一直是孤身一人,从未有人在她身边见到另一人的存在。”
话中的信息巧妙,林榆脑海闪过几个推测。
“但有村民提起,秋霜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进入一座精怪遍地的山中,最后被好心的村民葬在那山中。”谢琢继续道。
问题的关键似乎都在指向那座山,但林榆见谢琢没有提起后续,便是还未曾得到消息,精怪遍布的山林,普通人想要深入并非易事。
她转而从另一个方向问起:“琼儿可还有多说些旁的?”
谢琢轻摇了下头:“他对这些事很抵触,每次我同他提起,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话到一半,谢琢眉宇间微皱:“见他这般,我又狠不下心逼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