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救救我……”
将死之际,只剩下最纯粹的生存欲望。
但血糊糊的碎片随着映月的呼喊,不断地从她嘴中吐出,嘴角绒白色的毛发被血液浸染,看不出原先的色泽。
她的躯壳也在缓缓地干瘪。
屋内的三人具是沉默,映月这副模样,神仙也难救。
谢琢回身把双手盖在谢宝琼的耳朵上,把后者带出屋中。
谢宝琼白净的脸仰起,双眼澄澈净明,像是头顶的缺月。
谢琢的手覆在他的耳朵上,好似将他的脸捧在手心。
谢琢什么都没有说,等到屋内的声音弱了下去,他放下手:
“琼儿,不要将荣少使方才的话放在心上,和你没有干系。”
第58章
夜间露重,谢琢温热的手心离开耳朵,凭空吹来的穿堂风带起一阵凉意。
谢宝琼搓了把双耳,望着谢琢的脑袋呆呆地晃动。
至于谢琢口中荣奉的话,他将大部分注意放在了映月身上,实在记不得谢琢指的哪一句。
他平静且没有后怕和愧疚的表情落入谢琢眼中。
谢琢神情不明地揉过他被搓得发红的耳廓,不再将他领回身后的屋内,反而将他送回了白日待过的房间:
“困了就早些休息。”
屋内燃着好几盏烛火,不像关押映月屋子般漆黑如墨,唯有符纸散发的幽光照明。
暖色的灯火晕开一室的融融,谢琢顿了一下,道:
“害怕的话,爹守着你。”
温煦的烛光映照在谢琢关切的脸上,被坐在矮榻上的谢宝琼毫不客气地拒绝,他才不怕。
“爹,我不怕啊。”
灵动的杏眼转动,眼底有灵光一闪。
谢琢赶在杏眼的主人开口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前,哄了哄:
“早些休息,爹会尽快回来的。”
谢琢关上屋门独自返回关押映月的房间。
狭隘的屋内仍旧冷肃。
荣奉像是早就知道谢琢会独自回来般,靠在墙边,默默地注视单独进入屋内的身影。
散发幽光的符纸仍高悬在横梁下方的位置,倾洒下幽凉的光。
谢琢沿冷光扫过地上的一角,离开时还在喘息的映月生机已消。
散在她周围的黄符浸染在红褐色的污渍中,混迹着白色的虫尸,模糊符纸上的符号。
逐渐干涸的血液凝固在变成薄薄一层贴在地面的皮毛上,完全瞧不出映月生前的面貌。
“咎由自取罢了。”
荣奉从墙边的阴影中走出,轻讽道:
“她很早就该死了,窃取他人的生机逆转生死活到今日,坐上神台,落得这番下场也不过。”
谢琢淡淡收回视线,问起他关心的事情:
“问出了什么?”
荣奉却没着急回答,转而提起:“他们掳走和窃走的孩子都是有灵根的。”
幽暗的光阴在谢琢眉心留下印记,谢宝琼也符合这个要求,的确在他们的目标之内。
他垂下的眼神扫向角落薄薄的一滩,须臾间明白过来:
“为的他们逆转生死的邪术?”
荣奉轻点了下头,站到映月尸体的前侧:
“由她的同伙曹庄凌给出名单,曹庄凌的术法诡谲,能看出多方的门路,却不轻易出手,平常多她或者手底下的人负责行动。
她的“狐仙”也只占了个名头,实则却听从守庙人曹庄凌的命令。
狐仙庙不过他们是幌子,借此敛财收集香火,以及……收敛民心,还能做被他们残害之人埋骨。”
荣奉注视着漫延到鞋边却又被黄符阻隔的褐色液体,冷静阐述审问到的信息,语气中的讥讽不加遮掩:
“贪多贪足,所求倒是不少。”
谢琢对荣奉的话不置可否,“狐仙”已死,人也已找回,虽然逃走一人,但也有人继续追查,此事似乎已了却。
空中充斥着浓重的腥臭味,虫尸和豺尸浸透在血液中散发出的味道愈发刺鼻,谢琢转而问起后续的处理:
“她的尸身如何处置?”
“缉恶司中有行蛊道者对她体内的蛊虫有些兴趣,会有专人来研究。”
荣奉拧了下眉头,“这味道的确不好闻,回头让人在屋门口布置道阵法。”
他边朝谢琢说着,边往屋外走:
“谢大人既然从京城一道跟来了,不如多出份力,想想狐仙庙的舆情如何解决。”
谢琢敛眸率先迈出门槛。
出了这遭乱子,尤其混杂逆转生死的邪术,其中又有妖修动乱,全数坦明不太可能……
谢琢应下此事,“此事我会解决,待此事结束,我便带琼儿先行回京。
曹庄凌一事,荣少使还请多上心。”
“此案本就归我管辖,谢大人不提,曹庄凌此人也定要缉拿归案。”
荣奉紧跟其后出了屋子,身后的大门无风自动地啪嗒一声关上,隔绝住一部分异味。
屋外的延廊下未挂灯笼,银白色的月华如练如缎披垂在延廊的台阶上。
“忧心小儿惊恐恶梦,谢某就不多留了。”
谢琢告辞后,迈出鞋尖还未接触到廊下的月锦,突然被身后的声音打断,顿在原地。
“谢琢,你真觉得他会害怕?”
荣奉换了称呼,显然接下来是私人间的对话。
谢琢连头也没回,垂落的视线凝视着鞋尖前的亮光:
“他还小,当场见到血腥场面不觉得怕,往后细思起还是会怕的。”
“据我所闻,谢小公子回府已有段时间,你当真未觉他身上有何疑点?”
荣奉也不再藏着掖着,径直挑明他觉得谢宝琼有问题。
缺月被飘来的云层遮蔽,脚尖前的光亮连同院内的皎洁呼吸间消失。
谢琢的羽睫轻颤,嗓音平直:
“未曾。”
他回过头,眸光淡淡瞥过门前的荣奉:
“荣大人这是觉得我儿有何问题?”
荣奉直视谢琢投来的视线:
“你不觉谢小公子的食量、行为、谈吐都不该是他年纪该有的?”
谢琢眉梢微微上挑:
“敢问荣少使可有婚配?”
荣奉眉头一皱:
“尚未。”
“可有子嗣?”谢琢不慌不忙地追问。
“自然没有。”荣奉眉间的皱痕更深了些。
“荣少使既没有养过孩子,又如何得知这个年纪的普通孩子是何种模样?”
谢琢的话对于普通人或许有漏洞,但荣奉自身的成长经历并不普通。
这话对荣奉尚且足够。
果然,荣奉眉头紧锁,一时没有答话,良久才道:
“若他真是个普通人,为何除开他与身为半妖的齐归之外,其余人皆是昏迷之态?”
谢琢轻笑一声:
“琼儿当时被他们贴身带着,他们未曾迷晕他也说不定。”
阶上的月色再次露出,荣奉看起来还想要再说些什么。
谢琢已回过身,抬步向阶下走去。
“执迷不悟……”
荣奉的四个字被他远远落在身后。
—
谢琢与荣奉谈论之时,被留在屋中的谢宝琼径直在榻上滚了几圈。
被子将他团团裹住,他裹在被子里抬头看着灯盏上摇曳的火光。
睡不着……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的瞬间,他从被子蹿出,落在地上,而被子在他身后重新展开铺在榻上。
落地的瞬间,一本摊开且搁置在榻旁的桌案上的书本掉在他的脚边。
谢宝琼蹲下身捡起,无意间瞥见书封上的书名——
《县志》。
他随便翻开一页,重新放回桌案上,就要往屋外跑。
却在视线触及书页上的字,收回迈开的腿。
【四水山……】
他这才记起脚下的这片地方的确算是四水山脉的一角。
谢宝琼顺着小字继续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