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春给的玉佩分明牢牢挂在他的脖子上,他并不觉得以温茂的实力能够看破玉佩的障眼法。
几乎要谢宝琼两手才能拿全的鸟哨到了温茂手中却只占据他半个手掌。
温茂透过升起的水汽望向溪对面的村庄:
“我没有想杀你。你不像人。”
两句过于简单的回答让谢宝琼心中的问题更多了。
他刚想反驳,却发现温茂的第一句他无从反驳。
不久前温茂第一次朝他袭来时,他的确没有感知到杀意。
因此直到温茂的刀袭到他面前时,他才注意到。
可……
“我哪不像人了?”
谢宝琼伸出手指在眼前晃过,跟人类分毫不差,既没有多一根,也没少一根。
温茂投来一瞥:
“你这样就不像。
而且下午你在屋子里施术了。”
“那法术人族修士也能用。”谢宝琼刚辩驳一句,突然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
“水是干净的,你爹却连衣袍都干净了。”温茂回忆起谢琢身上连血渍都消失的衣衫,开口道。
“是脏的……”谢宝琼鼓着脸又吹了声鸟哨。
啾啾声跳跃在溪水间。
温茂却来了兴致,声音插入鸟哨声中:
“没有人认出你吗?”
“啾,有。”谢宝琼叼着鸟哨,含糊不清地回答。
何止是有,不说破了玉佩障眼法的蔺折春,连前些日子见过他几面的荣奉都好像在怀疑他,每次看过来的眼神,恨不得将他看透。
“你爹只是个凡人,他其实不是你爹。
他没有认出来?”
“我从来不在我爹面前使法术,他当然不会认出来。”谢宝琼侧头望向温茂,憋着长长的一口气吹了声鸟哨:“啾——”
鸟哨的声音在他们的头顶回荡,谢宝琼反问道:
“温姨不也是凡人?”
温茂点了下头,将手中不再散发水汽的鸟哨收入怀中,站起身,视线再次眺望向那座院子。
“是,她是凡人。”
“那她知道你不是吗?”
谢宝琼反手将问题抛了回去。
温茂没有回答谢宝琼的问题,灰黑色的瞳仁映着天上的月盘,映着夜空中的星子,映着院子中的灯火,无机质灰黑色的眼眸也要被火光罩上一层暖意:
“我是,我是她的孩子,我是……温茂。”
温茂提步走到谢宝琼的身边,拎起地上蹲着的谢宝琼,往回走去。
谢宝琼被温茂拎得不太舒服,聒噪的鸟哨声再次响起:“你有点不礼貌。”
温茂索性将谢宝琼扛到肩上,快步往回赶去。
“很晚了,你走得太慢了。”
夜风伴随着水汽吹拂在两人身上,带来一阵清凉。
被扛在肩上的谢宝琼找了个舒坦姿势,垂着脑袋问道:
“刚刚你和我打架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温茂沉默一瞬:“没什么。”
谢宝琼不太相信:“你其实就是想杀我的,对吧?”
“……”温茂没有应声,扛着他走的步子又快了些。
等两人回到院子时,正巧遇上推门而出的温从岚:
“娘,我们回来了。”
温从岚手上提着一盏灯笼,担忧的面色在看见他们的一瞬间平静下来:
“我正要出门去找你们,这是去哪了,这么晚回来?”
温茂将肩头的谢宝琼放在地面上:“暮石弟弟玩了会儿水,回来得晚了些。”
“分明是……”谢宝琼的嘴被捂住。
“我先送暮石弟弟回房。
他的衣袖被树枝划破了,我等会儿帮他补好。”谢宝琼干瞪着眼,被送回了谢琢在的屋子。
温茂将他放下来,不顾他意愿地约定道:
“你要是将今晚的事说出去,我就将你的身份告诉他。”
温茂手指着谢琢,口中的他指谁不言而喻。
“我爹还没醒,你说了他也听不见。”
谢宝琼丝毫没有被威胁的慌张,自顾自地蹬掉鞋子,爬上床,躺在谢琢的身边。
屋内只有一张床,他不想睡地上,只能和谢琢挤一挤了。
温茂站在床边,看着他完成一系列动作,最后视线和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对上,声音冷冷道:
“等他养好伤,你们就离开这里。”
趁着温茂说话的功夫,谢宝琼坐起身解下衣服递给温茂:
“猫猫哥,要补好。”
温茂接过衣服,端着油灯离开房间。
屋内暗了下来,月光从半开的窗户透进屋内。
谢宝琼侧躺着面向谢琢的方向,辛前辈的法术效果太好了些,不知道谢琢什么时候才能醒。
第63章
翌日,天蒙蒙亮之时,初升的日光铺在木床上的两道身影上。
稍小一圈的感受到刺目的光线埋起脸往身旁的身影拱去。
昏迷了一日的谢琢突然感觉胸口发闷,呼吸急促了几分,眼皮抖动几下,猛地睁开。
眼前的世界从黑暗中逐渐变得清晰,陌生的屋顶映入谢琢的眼中。
他神色微愣,手臂上忽而传来一阵刺痛,昏迷前的记忆涌现。
当时他看见谢宝琼掉下山崖,顾不得挡在前方的人,强行突围而出,手臂被对方划伤。
所幸他成功抓住了谢宝琼。
后面的记忆就变得模糊起来,山崖下的风太烈,他只记得怀中的温度,还有卷刃的长剑……
昏迷前最后好像看见一只霞色的雀鸟飞来,再往后便是一片黑暗。
手臂上的刺痛不是幻觉,他还活着,那琼儿呢?
谢琢的身体稍有动作,睡梦中压在他胸口的重物似乎开始往下滑落。
泛酸的手臂习惯性一捞,接住往下掉的重物。
“琼儿?”
谢琢稳稳护住感受到光线,埋脸蹭了蹭的脑袋放在床上。
谢宝琼眼皮也没掀,含含糊糊地应了声,脸颊压在被子上挤出一滩肉饼。
谢琢的心软了一瞬,手掌罩在谢宝琼眼睛的上方,帮人挡住光线。
等人重新睡熟,才起身下床。
视线注意到床旁一件陈旧但干净的外衣,谢琢顿了顿,拿起穿在身上。
出门前不忘合上窗户,挡住扰人清梦的光线。
谢琢看了床上的一团,推开门往外看去。
院子不大,未铺砖石,黄土地上散养着几只鸡鸭,摇摇摆摆地在院中乱晃,黄土砖垒成的围墙算不得高,晾晒着些草药。
院子中站着个高大身影,整理着竹团箕中晒干的草药,注意到房门打开动静,侧头看来。
温茂瞥了眼谢琢,神色淡淡没有要搭话的意思,继续忙活手中的事。
还是刚从厨房中走出的温从岚看见已经醒来的谢琢,招呼了一声:
“林郎君,你醒了,想必没什么大碍了,稍后我再为你诊一次脉。”
谢琢听见称呼,脸色闪过一瞬的奇怪,但略作细想,便认下这个称呼:
“你是?”
温从岚解释了一遍昨天发生的事。
温从岚为谢琢处理伤口时,注意到后者手臂上是利刃所伤,但她也不想生事引来祸端,佯装什么都不知道。
除开与谢宝琼遇上一事,没有多问,遵循作为医师的职责开口:
“林郎君真是幸运,未伤及头部与骨头,手臂上的伤口愈合前切记不要沾水,饮食方面忌辛辣……”
谢琢对昨日之事心有余悸,心中虽好奇其中奇遇,但眼下面对温从岚,面上不显,打算稍后询问谢宝琼。
他拱手道:
“林瑾与小儿多谢温大夫救命之恩。”
温从岚忙避开他的礼,摆手道:
“算不得救命之恩,只是随手帮了一把。”
谢琢看起来还要说些什么,温从岚转移开话题,视线移向院子中的温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