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只有我与我儿茂儿两人,还得委屈你养伤这几日对外谎称是茂儿他爹那边来的表弟。”
谢琢很快理解温从岚话中背后的含义,安慰的话刚要说出口。
温从岚便自顾自地解释道:
“我爹娘就我一个独女,舍不得我外嫁,就招了个赘婿。
但茂儿他爹走的早。”
像是自嘲般,温从岚轻叹了声:
“寡妇门前是非多,村中总会有些闲话,我倒不在意,但茂儿也到快娶亲的年纪了,若是传出些不好听的话,我担心会……”
“无碍,我与小儿本就受了温大夫的恩惠,不过是口头上的称呼。”谢琢道。
温茂这时放下草药走到两人近前来,视线在谢琢身上停留一瞬:
“娘,我去厨房看看粥熬好没?”
“好。”温从岚应下,又对谢琢道:“马上可以用饭了,林小郎君还没有起吗?”
“我去叫他。”
……
谢宝琼从被子中钻出来时,头发乱糟糟地蒙在脸上,呆坐了一会儿。
注意到床上只剩下他一人,脑袋懵住,掀起被子往里面瞧了眼,空荡荡的一片。
他扔下被子,抬头往床下看去,仍旧不见谢琢的影子。
谢宝琼眼中一下清明起来,莫非是他睡得太熟,没注意到温茂半夜把谢琢一刀劈了丢到山林中毁尸灭迹。
他当即跳下床,往外跑去。
刚推开门,就撞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小宝,怎的毛毛躁躁的?”
谢琢接住谢宝琼,顺手撸了把后者毛绒绒的头发。
怀中响起质问的嗓音:
“爹,你怎么能乱跑?”
谢琢垂下脸,对上谢宝琼板起的脸,视线划过后者尚未梳理的头发和只着里衣的身体。
抄起谢宝琼往屋里走去,戏谑道:
“我还没和算昨日乱来的账,你倒是先质问上我了?”
谢琢的语气柔和,谢宝琼被人强行带回屋内后,丝毫不怯且理不直气也壮地递上梳子:
“爹,梳头。”
谢琢捏着梳子吐了口气,帮人把头发打理好。
在谢宝琼梳完头就要离开前,他抬手按住后者的肩膀:
“小宝,我有些生气。”
手指绕着衣带的谢宝琼听见这话,向后仰头,谢琢那张无甚表情的脸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映入他的眼中。
“爹为什么要生气?谁惹爹生气了?”
明晃晃的不解与谢琢的身影一同出现在谢宝琼澄澈的眸子中。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谢琢心中刚腾起的气顿时消了大半。
他捏住那张与他相似的脸:
“你。”
“我?爹为什么要生我的气?”
谢琢指尖的力道并不重,谢宝琼也就仰着头任谢琢捏着。
“小宝昨日为何不听话逃走?”
谢琢垂下脸,长长的发丝扫过谢宝琼的耳朵。
谢宝琼松开绕圈的衣带,抓住这缕不听话的发丝。
“爹是因为我不听话生气?”谢宝琼反问道,随即不等谢琢答话,又认真地看着后者的眼睛开口:
“我不会听你的话,谁的话我都不会听。”
有些,不对,放在寻常人家绝对算得上非常叛逆的话落入谢琢的耳中。
他心中却诡异的平静,甚至没有昨日看见谢宝琼突然从天而降时的生气,甚至还能教导起谢宝琼:
“小宝,这种话以后要藏在心里。
日后你就算不想听从谁的命令,也不要被那人发现。
在敌人面前,要将自己的目的藏好。”
谢宝琼目光中不由流露出奇怪:
“你不担心我不听你的话?你刚刚还在生气。”
话本中,人类分明会喜欢听话的后代,谢琢好像不太一样。
谢琢面色不变,空置的手从谢宝琼手中拿回自己的发丝:
“你刚同我回侯府的时候,我就看出你不会是听话的主儿。
从前爹娘不在你身边,你有自己的见解,这很好。
且我并非气你不听话……”
谢琢的话顿住,那双与比起谢宝琼更加狭长、却又在眼尾处同样下垂的眼底浮出一抹后怕与担忧:
“小宝昨日为何要回来呢?”
谢宝琼头仰得有点酸,干脆往后靠在谢琢的胸腹部,谢琢的沉闷的心跳声在他耳畔响起。
他的语气中带着初入世的不知所谓:
“爹是担心我死掉吗?”
谢琢垂下的睫毛轻颤,然而不等他回答,谢宝琼透着无畏的稚嫩嗓音再次响起:
“我不会死的。爹想的话,我可以陪爹好久好久。”
谢宝琼一个字都没有撒谎。
那伙儿凡人的确没有办法杀了块石头。
而且他能活很久,久到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谢琢这个人了,他依旧能够活着。
“人都会死。”谢琢支起谢宝琼靠在胸口的头,轻声道:“遇见危险是要跑的,小宝。”
他抚了下谢宝琼的长发:“吃饭去吧。”
—
温家的房间不算多,两间做了卧房,一间做了诊堂,供偶尔上门来看诊的病人休息,就是昨夜谢宝琼父子二人住的房间。
剩下的两间,一间用来放药材,另一间便是厨房。
厨房里头支了张桌子,一家人寻常便在厨房中用餐。
谢琢带着谢宝琼来到厨房时,扫视了一眼,厨房的空间很大,东边的位置砌了灶台,哪怕放上了桌椅,依旧显得空旷异常。
桌上已经端上了四碗清粥,温从岚见到他们进来,招呼他们坐下。
谢宝琼在谢琢身侧的位置坐下,温从岚将一碗清粥移到他的面前。
“谢谢温姨。”
谢宝琼这边呼呼喝着粥,谢琢的视线却还停留在桌子边上被熏得乌黑的墙壁。
墙壁的上端屋顶同灶台上面屋顶一样,有个烟囱。
这处房间更像是将两个厨房拼凑在了一起。
谢琢便随口在饭桌上的闲谈上问起。
温从岚解释道:“我爹以前是十里八方有名的铁匠,茂儿爹也是铁匠,这屋子原先是他们打铁用的。
后来茂儿爹走了后,家里要用钱,就将工具拆掉卖了……”
“娘,我吃完了,我先去把柴火劈了。”温茂放下空碗,站起身往外走去。
谢宝琼也喝完了最后一口,眼睛瞥向谢琢还剩了大半的粥:
“爹,你还吃吗?”
谢琢侧眸看见谢宝琼渴望的眼睛,将碗推给谢宝琼:
“吃吧。”
温从岚顺着谢宝琼的话看向谢琢的碗,不好意思地开口:
“家中只有些粗粮,林郎君应是吃不习惯,午后我让茂儿进城买些细粮和肉。”
谢琢推拒了一番没推拒过温从岚,钱袋早在摔下山崖时丢失,他从怀中拿出些贴身放的银钱递给温从岚:
“我与小宝还要在此叨扰几日,小宝这个年纪吃得多,这些温大夫务必收下。”
不等温从岚拒绝,他继续道:“温大夫这可有纸笔?”
“有,等会儿我去找出来。”温从岚行医,家中自然有纸笔。
“等令郎进城时,可否帮忙送一封家书?我与小宝未及时赶往家中,恐家人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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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宝琼:看着乖乖的(仅限于看着)
第64章
谢琢已从温从岚口中得知他们目前所处的地方还位于怀阳郡内,那便可往阿瑾祖家送信,再派人交到长公主手中,禀明情况。
当朝官员赴职途中遇袭可不是小事。
谢琢思虑的目光瞥向捧着粥碗往嘴里灌的谢宝琼。
此行人的目的是琼儿,此处又是怀阳郡,其中的巧合不得不令他细想。
将此消息传给长公主是最好的选择。
谢宝琼呼噜完最后一口粥,放下陶碗时,正巧对上谢琢看过来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