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琢眉眼中的忧思眨眼间被温和取代:
“吃饱了没?”
瓷碗放回桌面,露出空荡荡的碗底,谢宝琼的指尖松开碗沿,视线在谢琢略显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一瞬,脑袋点了点。
趁温从岚离席,谢琢小声向谢宝琼问道:
“琼儿,外祖母给你的小章可还在?”
谢宝琼抬手摸向胸口,林榆初见时赠给他的小章原来被谢容璟系了个绳结挂在他的脖子间,后来他嫌跑动时会与玉佩撞在一起,便摘下来收到袖中乾坤。
“还在。”谢宝琼目光显露出几分担忧:“爹是要拿它当了换钱吗?”他不会把谢琢吃穷了吧?
“怎么会?爹想给长公主送封信说明如今的情况。
但身上的信物在摔下山崖后全部不见了,琼儿的小章借给爹盖一下。”
谢宝琼递出小章:“不给哥哥写信吗?”
“在连安镇时曾往侯府中寄过一封书信,算算时日,璟儿应该已经知晓了你平安无事的消息。
若他知晓我们二人又遇危险,怕是会直接从京城赶来。
袭击你我二人的凶手还未查明,我担心璟儿途中会遇险。”谢琢解释道。
“林郎君,你要的纸笔。”温从岚的声音从门口的位置传入。
谢琢接过纸笔,道过谢,俯在桌上落笔。
桌上的空碗被温从岚摞起,向门外的水缸端去。
谢宝琼看了两眼写字的谢琢,想起在侯府每日都要练的字,站起身追了出去:
“温姨,我来帮你。”
温从岚刚把碗筷放到屋檐下盛满水的木盆中,就看见身后跟出来的谢宝琼,谢宝琼是客人,她自然没有让人干活的道理,笑意盈盈地婉拒道:
“就几个碗,用不着你帮忙,去玩吧。”
谢宝琼站在温从岚的身后,见温从岚没一会儿就将几口碗筷清洗干净,知道自己派不上用场,但他又不想回屋,抬头看见温茂劈柴的身影时眼睛一亮。
“啪”,“嗒”。
半根劈开的柴火落到谢宝琼的脚边。
谢宝琼顿住步子,捡起脚边的木条扔到一旁的柴火堆中,往温茂的方向靠近。
“猫猫哥。”
“啪”。
又是一根木柴擦着谢宝琼的脸向后飞去。
“嗒”。
谢宝琼回过头看向身后落到泥地中的柴火,不偏不倚落在他影子脑袋的位置。
侧斜的朝阳拖着影子,很快被一团更高大的阴影吞没。
温茂拎着斧子与谢宝琼擦肩而过,捡回那半柴火丢到柴火堆中。
往回走时垂下眼睛睨了谢宝琼一眼:
“我不叫猫猫,也不是猫。”
谢宝琼仰起头,盯着面前逆光的身影,放缓语速,一字一顿地喊道:
“茂、茂、哥。”
温茂什么都没有说,重新从一旁拿过没劈过的柴火。
斧子还未落下,谢宝琼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我可以帮你劈柴。”
温茂扫过谢宝琼的身板,他们二人对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劈柴对谢宝琼来说不是难事。
但……温茂的视线看向屋檐下的身影——
他们不知道。
“你要是无聊,可以找点别的事情干。”温茂视线在身旁扎眼的谢宝琼身上扫过,随口道。
“猫猫哥,我不无聊。”
谢宝琼凑得更近了些,他移动的同时视线移向温茂身后的柴火堆。
一柄包着布条的长刀依靠在柴火堆上,谢宝琼辨认了一番,从露出的刀把上认出,正是昨夜温茂用来砍他的长刀。
谢宝琼的目光向上方延伸,温茂冷淡的神色落入他眼中。
他正欲开口时,谢琢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小宝。”
谢琢没受伤的那只手中拎了两个水桶,往他走来。
“和爹一起去打些水回来。”
温家的水缸中所剩的水早晨使用后见底,还未重新挑来灌满。
谢琢写完信后,闲着也是无事,索性包揽了挑水的活儿,还能借机在村中观察一番。
谢宝琼又看了眼布条包裹住的长刀,朝温茂告别:
“猫猫哥,待会儿见。”
谢琢牵过谢宝琼的手往院外走去。
走出院门,谢宝琼后知后觉地记起了件事:
“爹,我现在不是小宝,我现在是林暮石。”
晨间的薄光笼罩在谢琢的脸上,镀上层光晕,那张如玉的脸唇角轻勾:
“嗯,爹知道。
但暮石也是爹的小宝。”
谢宝琼被谢琢牵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绕到谢琢一步前的位置,跟随谢琢的步子倒退着往后走,看向谢琢带有笑意的脸,不确定地问道:
“一样的?”
“一样的。”
谢琢很快反应过来谢宝琼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何意思,不变的字换了肯定的语调从他嘴中吐出。
“小宝就是小宝,变了何等模样都是爹的小宝。”
谢宝琼望着谢琢恬淡的脸,觉得谢琢在撒谎,他要是现在在谢琢面前变成原形,谢琢可不见得还能说出这话。
他在这一个瞬间突然反应过来,晓春为何在得知他撒谎时会生气。
知道别人在对自己撒谎时的感受确实很糟。
但谢宝琼什么都没说,毕竟他也对谢琢撒了很多的谎。
泥土的腥气混合着水汽钻入谢宝琼的鼻腔。
他看着两个木桶中被灌上满满的井水,被谢琢拎起,来时牵着他的手也拎上满满的水桶,眉毛纠结地搅在一起:
“爹,你手臂上的伤还没好。”
“不碍事。”谢琢心中盘算着村落的大小和住户的数量,一心两用地与谢宝琼交谈。
谢宝琼垂头看向木桶中平稳的水面,期期艾艾开口:
“我可以帮爹拎。”
“小宝还知道心疼爹了。”谢琢的思绪收拢,低下头略有些诧异地望向谢宝琼:
“水桶很沉,拎不动了再给爹。”
谢琢本没想让谢宝琼拎,但思及后者既想要尝试,他还是不要打断谢宝琼的积极性,放手将其中一个桶递到谢宝琼手中。
谢宝琼轻松地单手拎过,空置的手自然拉着谢琢的手。
后者的手上还沾着水珠,透着股井水的凉意,在暑气开始攀腾的上午带来一阵清爽。
谢琢的目光扫过谢宝琼轻松的模样,眸中有暗光划过,最后只落得一声出口的称赞:
“小宝力气真大。”
回到温家小院,父子二人还未靠近,一声高过一声的争执声便从前方聚拢的人群中传出。
“爹,温姨家好多人。”
谢琢带着谢宝琼将水桶放到墙角:
“去看看。”
“温从岚,你别给脸不要脸!”一声怒喝从人群中央爆发。
谢琢的脸色微变,尚且来不及思考怎么回事,谢宝琼就拽着他硬是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挤出条路。
“冯老三,你说话别这么冲,温大夫平日里怎么说也没少帮我们,大家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还得多亏温大夫。”
人群中有和事佬劝道。
谢宝琼往前挤的速度愣是快了些,从人与人间的缝隙中钻出后,还不忘回身把谢琢拉出来。
“呸,被骗的人可不是你,你站着说话倒是不腰疼。”
冯老三调转矛头,朝劝和的那人身前吐了口唾沫。
劝和的人见火烧到自己身上,当即住了嘴没有再争执下去的意思。
被称作冯老三的男人骂完和事佬,又朝温从岚继续吵嚷:
“当时要不是老子在山里找了那么多天,你家那个小崽子早没命了。
你当时可是说了会给钱,我才帮你找的。
这么多年了,也不见你给钱。
反正你家那口子都死了这么久了,不如直接嫁给我,你欠的就当是彩礼钱了。”
谢宝琼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人群中心的位置,温从岚面前站着个身着粗布的男人,而离开前在院中劈柴的温茂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