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众修士包括谢靖,下意识想,在场谁有资格喊停这场比斗?是大师兄。
忽地,谢靖只觉得脖颈间一凉,一道寒光反射进了双眼,浑身血液冰冻住。
他被孟白絮用风行剑架在了脖子上!
这个叛出师门的场面,孟白絮脑海中已经演绎过无数次,代表横雪宗的白衣摇身一变,和柳溪施的黑衣并立在一处。
“司徒南春,你也不想谢靖死在这里吧?”孟白絮拉紧了谢靖的后脖子,让他发出一声痛呼。
所有修士被这变故吓得噤若寒蝉,呆呆地看着大师兄,愚笨的样子能被孟白絮一套连招全部带走。
司徒南春停手,柳溪施也赶忙回到教主身后,长身鹤立。
两拨人对峙着,若是遇到以貌取人的人,死于剑下都分不清正邪。
司徒南春:“大师兄你——”
孟白絮:“谁是你大师兄,我乃浮光教教主!”
似是怕大家不相信,柳溪施对着孟白絮施施然一鞠躬:“属下恭候教主多时。”
接收到修士们惊诧、天塌地陷一般的目光,孟白絮得意地勾了勾嘴角。
本教主真是装够了好人,他要干坏事了!
司徒南春打架的时候没头疼,更不怕死,此刻比死还纠结的事情摆在他面前——他该如何回去向宗主交代?
他下意识道:“大师兄,我们回横雪山说。”
孟白絮:“不必,回去告诉温庭树,今日我叛出师门,与他再无师徒情分,我浮光教与横雪宗势不两立。”
眉眼如春雪的少年声调朗朗,勾着红唇,却不再是往日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劫持着素日的同门,嘴里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芦花深深,马蹄重重。无人知晓,赶路而来的温庭树下马,恰好听到这番话,怔怔地立在原地,好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司徒南春哑然,这三个月,宗主对孟白絮的纵容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孟白絮竟然丝毫不为所动?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修真界最讲究的便是尊师重道,师者,高于君大于父,至高无上,从未见有徒弟欺师灭祖。
欺的,叛的,还是温庭树。
五百年来,多少年轻有勇的修士想要拜入温庭树门下,无一人成功。
就连司徒南春都被拒之门外。
司徒南春忍不住问:“为什么?”
为什么?
温庭树也想问。
孟白絮讥笑一声,余光转向东南,山外山,几重山,有一隐没在雪线之上的青峰。雪线之上有一仙人,问道五百年有余。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从未将他当作师父。”
终究是道不同。
他下山时问温庭树,能不能不要清除秘境,他答曰不能。
不能便不同。
第18章
大师兄过分了。
此刻,所有修士这样想。
除了温庭树本人。
在孟白絮脑海中演练多次的场景中,此刻他应该趁机抹黑温庭树,动摇修士心中宗主的形象,为浮光教招揽贤才。
反正司徒南春回去禀报此事时,不会傻到原封不动复述折损仙尊的话,师尊又听不到他说的坏话。
但是他说完断绝师徒关系,就没有再开口。
柳溪施适时接道:“司徒南春,立刻让你的人撤出曦台村,不然我就杀了谢靖。”
谢靖终于反应过来,双眼满是不可置信,使劲扭头盯着孟白絮的脸:“你是浮光教主?”
谢靖仍然记得自己四岁时,谢家的族叔在西灵山找了整整三个月大伯的踪迹,最后拾到大伯的本命剑,宣布家主殁了时,全家上下一片悲痛的情景。
谢同尘在谢靖心里,与父亲等同,那是他最爱最敬的大伯,清风朗月,义薄云天,死在了孟扶光手里,尸骨无存。
没有谢家人不想为谢同尘报仇。
原来大姑让他试探孟白絮的用意在这,当他提起谢同尘,孟白絮非但不心虚,还总是加以贬低!
大伯的本命剑就在他手里,他谢靖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仇人之子在眼前吗?
谢靖眼眶赤红,默念催动青霜剑的口诀,拼尽全力一挣——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孟白絮怎么这么强?
事关孟白絮和谢靖,司徒南春不敢保证全须全尾地把谢靖抢回来,也忌惮孟白絮真正的实力——方才谢靖那一挣,他看出来了,孟白絮先前一直在压制实力。
这桩麻烦还是留给宗主定夺吧。
司徒南春命令所有人后退:“大师兄,你先把谢靖放了吧。”
孟白絮一松手,谢靖猛地往前一冲。
谢靖连忙用剑拄着,稳住身影,转过身怒火重重地看着孟白絮:“你是孟扶光的儿子?!”
孟白絮:“是又如何?”
谢靖一字一顿:“是孟扶光杀了我大伯?”
孟白絮轻蔑道:“谢同尘死有余辜,怎么,你想给他报仇?来啊。”
“我杀了你!”谢靖被这么一激,脑子发热,不顾实力差距,提着青霜直直往孟白絮胸口刺来。
“教主小心!”
柳溪施面色一变,只见教主避也不避,竟然是要生生受了这一剑!
难不成教主真想替孟扶光偿还谢同尘的命?
电光石火之间,柳溪施骤然明白了什么。
教主一直想离间横雪宗和谢家,如果能以温庭树弟子的身份杀了谢靖是最好的。但是教主终究心软,他只会反过来,让谢靖重伤他。
孟白絮在赌,赌温庭树的师徒情分,如果谢靖重伤爱徒,温庭树会不会从此与谢家陌路。
浮光教的规划中,卧底横雪宗只是第一步,离间正派之后,下一步他们要找谢家寻仇。
就算刺过来的是青霜剑,孟白絮也有办法只伤及皮毛而装作重伤。
师尊,你为不为我复仇?
温庭树,你的徒弟受伤了,你还要念谢同尘的兄弟情吗?
剑锋越来越近,在孟白絮眼中凝成了一个光点。
谢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没想到孟白絮不躲,孟白絮随便都能躲开的!
他的剑锋开始偏移,但谢家的脸面、谢同尘之死不允许他此刻收剑。
孟白絮挑眉:“你在手抖吗?”
这一刻,谢靖突然明白什么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教主你腹中——”柳溪施相信教主不会有事,但是又陡然想起教主或许已经怀孕了。
噗——利刃入肉的声音。
孟白絮愣愣地看着不知从哪冲出的人,视死如归挡在自己面前,生生受了谢靖一剑。
鲜血喷出,谢靖脸上都是血痕,他惊慌失措地拔剑,那人就缓缓倒下了。
孟白絮下意识上前接住了倒下的人,不知为何心慌如鼓,两人一起跌坐地上。
这人是谁?他从未见过,为什么要救他?
青霜剑刺入修士之躯尚有活命,肉体凡胎必死无疑。
“你是谁……”孟白絮盯着这张千万人里挑不出特点的脸,掌心凝结灵力,从胸口的窟窿里注入,然而无济于事。
不是修士,无力回天。
“兰麝…”
只有贴近才能听见这一句低低的呼唤。
孟白絮脸色忽地全白,他知道是谁了,天底下,唯有一人,会这么叫他。
他以为不会再听见这一声爱护又无可奈何的“兰麝”,他没有兰草的高洁芳香,再相见,温庭树也应该视他如魔头。
“师尊…”孟白絮喃喃,更加疯狂地往他胸口注入灵力。
温庭树咳了一声,胸口涌出大片的血来。青霜一剑,雷霆万钧。
他看过青霜剑在谢同尘手中的威力,即使看出了孟白絮的谋算,即使知道青霜剑在谢靖手里发挥不出万一,他还是挡了上去。
兰麝曾经问他,能不能跟他一起去,他说不能。
兰麝问他,能不能不要清除秘境,温庭树说不能。
温庭树身思俱痛,他不清楚兰麝当时以什么心情祈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