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兰麝也曾问他——
“如果我遇到危险了,师尊会不会下山救我?”
他当时没有明确回答。
会的。
一定会的。
温庭树握住孟白絮的手,阻止他无效耗费灵力,艰难道:“兰麝,别……”
别走。
话音未落,不堪一击的傀儡断气,化于无形,凭空消散,徒留怀抱空空的孟白絮。
同一时刻,横雪山。
温庭树捂着胸口,那里仿佛还有残存的痛意。
乌黑鬓发间,一缕白发生。
……
孟白絮眼睁睁看着温庭树片刻之间烟消云散,他抱了个空,什么也没有。
师尊呢?
我师尊呢!
孟白絮空着手,看向离他最近的柳溪施,眼神仓皇,硕大的泪珠挂在眼尾。
柳溪施一直被诟病当副教主游手好闲,幸而他游手好闲,看了许多闲书,立刻反应过来,这恐怕是温庭树的傀儡。
傀儡之术,极阴,容易侵噬人心,消离魂魄。
他没想到温庭树会用,也只有温庭树能用了,传说之中的秘术,许多人听都不曾听说过。
柳溪施低声道:“教主,这恐怕是温宗主的傀儡,傀儡可复刻,傀儡之死不伤本体,宗主本人应该还在横雪山。”
一瞬间,有什么在孟白絮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没来得及抓住,只有一个意识:
他说的叛出师门的话,骂谢同尘的话,全被温庭树亲耳听见了。
温庭树想跟他说什么?
兰麝,别误入歧途?
兰麝,别跟魔教一块儿厮混?
怎么可能,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是浮光教教主,继承自父亲的血脉和修为,天生与正道为敌。他由教众抚养长大,大长老为他放任容颜老去,副教主为他在正道卧底二十年,秘境是教众衣食所系,所有人都盼着他带领浮光教重振荣光。
正邪不两立。
师尊再好,也是正道魁首。
“我杀了人?”
另一边,谢靖还沉浸在自己误伤他人的惶恐中,而且那人被自己杀了,怎么连尸体也不见了?
司徒南春扶住慌乱的谢靖,“冷静。”
谢靖:“我杀人了,我……”
孟白絮冷静之后站了起来,他不能让人知道光风霁月的温庭树,竟然使傀儡之术,不能让人知道这个人是温庭树。
温庭树的傀儡不止一个,他不知道温庭树有什么爱好,总之,一旦泄露就有被仇家虐杀傀儡的可能。
他看了一眼谢靖,对柳溪施道:“这个手下护驾有功,我把他送回诡夜城养伤,你记得论功行赏。”
“属下遵命。”柳溪施抬眸看了一眼谢靖瞬间转安的神情,误杀凡人与重伤恶人,对正道的意义远远不同。
教主还是心软,明明比谢靖还小,还要照顾第一次杀人的谢靖的心情,变相告诉谢靖人没死。
也罢,恩怨是上一代的。
正邪对峙的局面,就这样草草收尾,两边撤退时心情都很复杂。
司徒南春紧急传信给宗主,谢靖整个人仿佛在梦游中。
其余修士窃窃私语。
“大师兄他……”
“你还叫他大师兄,他是魔教教主。”
“可是大师兄一点也不像魔教教主,刚才属下受伤他好像还哭了。”
“大……教主也是性情中人吧。”
“大师兄只是出身魔教没得选择,本质是一个好人。”
“好人会背叛宗主吗?我觉得宗主有点儿可怜,冷冷清清五百年才收一个徒弟,结果是卧底……”
“宗主会不会为了大师兄出山,当面教训徒弟?”
“会吧,被徒弟渣了难道要忍气吞声吗?你被男人渣了都知道讨个公道。”
“……”
等横雪宗的人走光之后,孟白絮率领柳溪施返回,划破掌心,以血为阵,在曦台村设下禁阵,所有修士强行踏入都会被绞杀。
“教主,我们先回去,修真走廊下次再打通。”
柳溪施见孟白絮面色有些不好,心疼地劝道。
禁阵消耗灵力,打通修真走廊更需要灵力,孟白絮的脸色都白了。
孟白絮:“你知道我的身体状况,不用休息,一鼓作气。”
他无法估计双胞胎会吸走他多少灵力,没有经验可依,他必须在自己有把握时,一举贯通修真走廊。
横雪宗和浮光教,分立大陆东西,如果没有这条走廊,他的孩子回横雪宗的路会很长很长。
叫他如何放心?
他绝不让他的孩子穿越长长的雍州城。
这条路,他去时折了第一个朋友,回时折了唯一的师尊。
就算为了这一点,他也绝不可能交出秘境,任由正道清除。
孟白絮闭眼稍微调整,将体内的灵力一分为二,一半用来护住一大二小三颗元丹,一半凝聚于风行剑上,纵身跃入秘境。
柳溪施跟着飞进去,充当护法。
一个时辰后,柳溪施背着精疲力竭的教主从秘境出来,和其余教众汇合:“回诡夜城。”
诡夜城乃是魔教老巢,扎根于秘境,非实非虚,只要有心藏匿,就算把修真大陆掘地三尺也找不到诡夜城。
他们低调抚养孟白絮时,便是这样在正道耳目下安然度日。
“柳大人。”一名教众跟紧了身旁,低声禀报,“方才在曦台村设下阵法,你和教主进入秘境后,又来了一个修士,强闯禁阵,无视阵法警告,然后就……没了。”
柳溪施一愣,第一反应又是温庭树的傀儡化身,可是傀儡哪有灵力,“你看清楚了吗?修士还是凡人?”
属下道:“确认是修士。”
柳溪施:“尸体可在?”
属下:“不见了。”
只有傀儡才会一死就消失。
柳溪施纳闷,难道温庭树又使用了什么办法,让傀儡也有了灵力,妄图追上教主?
逆天之行。
再如何逆天,也不可能一身修为转移给傀儡,灵力不够的傀儡遇上教主亲手设下的禁阵,只能化为灰烟。
他转头看一眼睡着的孟白絮,吩咐道:“此事不要跟教主说。”
温庭树的一个傀儡被谢靖捅了,教主就难过得要碎掉了。
一个是死,两个也是死,温庭树可以幻化千千万万个傀儡,教主难过一次就够了。
……
“恭迎教主!”
“恭喜教主归位!”
诡夜城里,亲眼看着孟白絮长大的叔伯婶娘,都特别高兴。
教主一去正道就是三个月,可把他们担心死了,怕教主口出狂言被打,怕教主目无尊长被打……总之做梦都是教主被正道欺负。
可怜小教主压制修为,可不只能任由正道搓圆揉扁了。
虽然有柳副教主一起在横雪宗卧底,但据说柳溪施自己被盯得很死,什么忙都帮不上,教主连他的豆花都没吃上一口,早知道让左护法去了。
柳溪施对上众人关切的目光,微笑道:“教主贯通秘境灵力消耗过多,需要休息,大家明后再来。”
教众们依依不舍,那我们明天再来。只有一个中年妇人站着不动,仍然担忧看着床上睡着的教主。
柳溪施上前道:“明月姑娘,教主没有大碍,你也回去休息吧,等他醒了,定然要闹着吃你做的牛乳茶。”
汪明月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灵脉不能修行,二十年前,她的村子惨遭土匪洗劫,丈夫孩子惨死,她被外出寻找奶娘的左护法路过救下,从此在浮光教安了家。
二十年过去,当年貌美如花的汪明月逐渐老去,但浮光教上下仍然称她一声明月姑娘。
毕竟论起年纪,大家都比明月姑娘大。
汪明月擦擦眼角,道:“好,教主醒来一定要告诉我。”
柳溪施最怕妇人的眼泪:“一定一定。”
等大家走空了,给孟白絮把过脉的左护法,脸色刷地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