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鹤衣却不怎么避讳,揣好了玉佩道:“人都死了,还留着干什么。”
念想都是虚的,换成灵石更实在。
半个月后九重洲才开放,为了这期间不和段从澜一起睡大街,只能对不住大师兄了。
客栈外就是坊市,李鹤衣就近找了间当铺,将玉佩抵押了出去,换得两大匣灵石,这下总算有了点逛街的底气。
出来之后,他买了些日杂物资,没想到半路上又遇到了云崖。
他正在和街边小贩讨价还价,看见李鹤衣后,先是一愣,随后惊喜:“李道友!这么巧,你也是来采买的?”
李鹤衣对云崖没太多恶感,这人虽然嘴快,昨天差点让他当众暴露身份,但心眼不算坏,因此遇上了他也愿意多说两句。
李鹤衣点头问:“你买什么?”
“疗伤的丹药,喏。”云崖拿出几个瓷瓶,“这不是快进秘境了吗,岚师姐让我多买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提到云岚,他才仿佛想起了什么,忽的脸色紧张起来,左顾右看:“段道友呢,不会也在这附近吧?”
李鹤衣抬起眼帘:“他没跟我来,怎么了?”
听见段从澜不在,云崖似乎松了口气,语焉不详道:“也没什么…就是我有点怵他。来阗都的路上,段道友都不怎么跟我们说话,一直冷冰冰的,好像脾气不太好。”
李鹤衣诧然:“有吗?”
“不过他对你倒是很亲近。”云崖犹豫了下,问:“冒昧多问一句,你们俩……是什么关系啊?”
第9章 疑是故人来(一)
什么关系?
他和段从澜看上去能有什么关系。
李鹤衣莫名其妙,不过还是答:“我与他都要去九重洲,恰好同路。”
云崖:“只是同路吗?我还以为……”
“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俩至少也该是朋友。”云崖生硬笨拙地岔开话头,“李道友你还有什么要买的?不若咱俩一块儿,我之前跟着师姐来过阗都几回,对城里还算熟,你要去哪儿,我来带路。”
云崖这样子明显藏着事,但李鹤衣不在意,同意了。
他正好想打听些东西。
有人带路,采买快了许多,两个时辰过去,李鹤衣就将芥子镯塞了个七七八八。原住民叶乱被各种什物挤成扁扁的一条,怒而抗议,惨遭前者无情镇压。
走得累了,两人又找了处临街的茶馆休息。
闲聊时,李鹤衣有意无意提起太奕楼。云崖对他没戒心,什么话都接,连云岚与操千曲怎么认识的也说了出来。
大概是云山派与剑门关邻近,两派多有往来,云岚先结识了剑门关长老萧瑟,之后才遇见操千曲。三人皆通乐律,因此一拍即合。
“…曲阁主还说,吹拉弹唱就差个唱的,于是去找了幽谷群芳处的蒲大夫。”云崖嘀咕道,“可惜蒲大夫不会唱,这次她又准备找瀛海青琅玕的海姬仙子,也不知结果如何。”
叶乱很吃惊:“原来你们名门正派的日子也能过得这般精彩,我还以为只会苦修。”
李鹤衣无力品评。
他干脆切入了正题:“那剑阁阁主王珩策呢,你可曾见过?”
云崖点头:“见过,不过也就两次,一次仙门大比,还有一次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王二公子意外失踪,他派了许多人去找,闹得挺大,甚至还惊动了老祖王真人。”
王二公子,那便是王珩算了。
李鹤衣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失踪?”
“对,据说是在江南一带的秘境里走失了,一年后才找到。”云崖道,“我还听说,王二公子回了门派后性格大变,原本怠于修行,之后却开始闭关苦练,十年间就从筑基一路升至了元婴。这天赋,较之当年的十杰也毫不逊色。”
“改过自新,这不是好事吗。”
“我也这么想。可又有传闻说,王二公子是在外受了刺激才会如此,太奕楼弟子对此事讳莫如深,个中缘由,也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了。”
十几年前,失忆的时间也对得上。
而李鹤衣也依稀记得自己去过江南,只是忘了是去干什么。
他正猜测是不是在那时遇见了王珩算,却见云崖又凑近了些,语气神秘道:“其实,坊间还有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
李鹤衣抿了口茶,“什么说法?”
云崖严肃道:“王二公子是受了情伤。”
“……咳咳咳!”
李鹤衣被水哽了个正着,捂住嘴呛咳不止,叶乱精神却为之一振:“哦!仙门秘辛。”
李鹤衣震惊而艰难道:“…情伤?”
云崖:“不错!据传那王二公子在秘境中遇险失踪后,被一位路过的散仙所救。那散仙人美心善,疗伤几月,两人便互生情愫。本欲结为良缘,岂料太奕楼弟子却在此时找上门来,要带王二公子回去……”
叶乱懂了:“接下来该是要棒打鸳鸯了。”
李鹤衣:“……”
云崖已经说得沉浸其中了,完全没发现李鹤衣乍青乍白又乍红的脸色,继续说了下去:
“王二公子自然不从,他兄长却以二人身份有别为由,将人强押回太奕楼,以此断了这段姻缘。从此,王二公子便耿耿于怀,潜心苦修,韬光养晦,势必夺回失去的一切!”
叶乱拍案叫绝:“好!”
李鹤衣听不下去了:“这是谁传的?未免也太荒唐了。”
“我看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云崖从怀里掏出两本书翻了翻,“听着是荒唐,但仔细一想,首尾因果竟都对得上,说不定确有此事呢?”
李鹤衣眉心一阵抽抽,怎么按都按不平。
…他真是傻了,居然会信这种东西。
两人光顾着聊天,忘了时辰,出茶馆时已接近傍晚。
云崖的佩剑磨损了,得送去兵器行修铸。而李鹤衣只差易容丹没买了,便让他帮忙指了个方向,自己循着路过去找。
兵器行与丹坊只隔了两条街,放在平时,走过去花不了太长时间。
但今日阗都的街头比他们刚进城时还要热闹,到处熙熙攘攘,张灯结彩。看着头顶悬着的一排排竹灯笼,李鹤衣才记起那卖鱼灯的商贩说的话,马上要到华灯节了。
他继而又想到了买鱼灯的段从澜。
也不知这人眼下在哪儿,回客栈没有。
正走神,又听叶乱问:“李仙师,你觉得那传闻里救了王珩算的散仙可能是你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鹤衣面无表情:“不可能。”
“我倒觉得极有可能。”叶乱仔细剖释起来,“路上我就发现一件事,你好像很喜欢救人——来汴中前的半个月,你就接连救了几个散修、一只野猫、客栈的伙计、姓段那小子以及云岚云崖……哦,差点忘了,还有我这个魔修。要是你遇见了遇险重伤的王珩算,想必也得大发善心,顺路就把人救了。我说得不错吧?”
李鹤衣静了片刻。
他好像真干得出这种事来。
无极天陨灭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李鹤衣都隐居于深山,由于无所事事,便开始收留救治山里的妖兽,后来发展为救人。他一度以此消遣作乐,甚至还惹上了不少麻烦。
现如今,他这毛病已改得差不多了,只是还留着一点顺手帮忙的习惯。
“那又如何?”李鹤衣神情不属,“说到底不过是坊间的闲言碎语,根本不足为据。”
他与王珩算是否认识、有何纠葛,也不算十分要紧的事。
与其为了几句不知真假的传言前思后想,不如等拿到三珠树的果实恢复了记忆后再说,免得多费心力。
叶乱自然也不信传言,只是单纯想揶揄两句。
他还想说话,李鹤衣脸上却触及一缕冰凉的水意,抬头望去,天上阴云密布,很快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