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
四下忽然喧动起来,周围人纷纷望云坛上看去。
李鹤衣也要抬头,却被身旁人压低了箬笠,挡住了脸。
他偏头疑惑:“怎么了?”
段从澜说:“歪了。”
李鹤衣“哦”了一声,扶着笠檐,正了正。
云坛上,太奕楼的掌门与一众阁主长老齐齐就位,处在中心的人正是玉面松姿的王珩策。开阵入径前,需由掌门先宣读一番致辞,再是礼官持礼器唱祝。等到礼官唱祝,云坛下才渐渐安静下来,一片肃穆无声。
王珩策扫视了一圈人群,目光掠过李鹤衣,顿滞了一下。见其身旁还站着一名蒙眼的玄衣青年,两人举止贴近,显然关系匪浅。
王珩策剑眉微蹙。
那玄衣青年似有所感,斜斜地望了过来,神色不善,甚至透着几分阴冷。
“…阁主,时辰到了。”
身后弟子低声提醒,王珩策只能收回目光。
他负手行令:“启阵。”
话音一落下,庄严沉重的洪钟声自四面八方传来,戛玉鸣金,声震人耳,裹挟着滚滚灵浪涌向绛府中央。众人脚底的阵法符文寸寸亮起,旋即一道虹光破地而出,直贯云霄,将整个绛府台笼罩其中。
云岚几人各自握住了腰间的门派符牌,李鹤衣见状,这才终于想起一件事——通天径的传送落点是随机的,同行者可能会被打乱失散。旁人有符牌作牵引,他和段从澜无门无派,哪儿来的符牌?
然而法阵已开启,此时再找引物根本来不及了,李鹤衣立刻道:“若是进去后落点不一致,你——”
在刺得人睁不开眼的白光中,他的手腕被人轻轻拉住了,随后段从澜的声音飘入耳中:“不必担心,我会找到你的。”
李鹤衣闻言一怔。
下一刻,他手腕兀然一轻,下意识去抓段从澜的袖子,却抓了个空。耀眼的虹光再次暴涨,彻底吞没了他的视线。
一阵漫长的失重坠落后,光晕终于消去。
李鹤衣刚一睁眼,就掉进了一片密密丛丛的绿浪中,整个人在层叠的巨叶之间颠来簸去。好在反应及时,落地前调整好了姿势,没摔个四仰八叉。
起身后,他拍了拍衣服,打看起四周。
近百尺高的荷叶簇拥而生,茎长而挺直,伞叶如翠云般浮于头顶,连绵不绝,入眼一片无边无际的苍郁,随风徐徐翻涌。
此处应为九重洲第三重,高石沼。
李鹤衣在附近寻觅了一番,不出意料,没找到段从澜。
他只得先检查了遍身上。芥子镯里的物件没少:丹药、符箓、段从澜的老婆本…不,宝匣。华灯节那日回来后,李鹤衣本想把这东西还给段从澜,可段从澜却说拿着不方便,一来二去,最后还是交给他保管了。
被放出来透风的叶乱也很意外:“没想到段从澜还真把这东西给你了,心可真够大的。”
李鹤衣续了颗易容丹,收好镯子,“先找阵眼,上第四重。”
叶乱:“你不等他了?”
李鹤衣望着头顶的盏盏翠叶,想起分开前段从澜说的话,抿平了唇线。
“总不能光站在原地等。”他收回目光,举步往荷林深处走去。
通天径近千年才能蓄满灵气开启一次,但耗空灵气却只需要三十日。若是修士没能在此期限内返回,阵法一关闭,就得永远留在九重洲内了。
时间不多,他得尽快到达第五重。
九重洲不愧为上古秘境,遍地都是神芝仙草、异禽珍兽,灵气也比寻常秘境更充盈纯粹。受此影响,叶乱的元神都似乎凝实了些,甚至能显出一点人形的轮廓,可惜脸还是乌漆嘛黑,糊成一片。
一个时辰后,李鹤衣半个活人没遇见,倒发现了一件怪事。
高石沼,顾名思义,石头和沼泽多的地方。栖息于此的大多也是依水而生的妖兽,比如形似白鹿的夫诸、鸟头蛇尾的旋龟、人声牛尾的水马……然而,这些河妖水兽见了李鹤衣后,就像见了什么极恐怖的存在,相隔百尺,掉头就跑。
最为夸张的是水马,看见他后吓得马躯一震,惊声大喊“救命!有妖怪”,然后飞一般地尥蹶子逃了。
李鹤衣:“……”
虽说眼下他体内的确有颗妖丹,算是半人半妖之身,但这反应未免太过了。
不过得益于此,李鹤衣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危险,顺利得不可思议。
越深入荷林,灵气越浓郁,阵眼大概也不远了。
路过一片浮着几朵金莲的英泉时,叶乱悠悠地飘到水边,长叹一声,嘴里自顾自地念叨起“真是天妒人怨”“我的俊脸”“何时才能长回来”云云言论。
水是干净的,李鹤衣取了水壶,也来到泉边装水。
然而指尖甫一触碰到泉水,就猝然被强烈的灼烧感袭中,被烫得立刻抽回了手。与此同时,他锁骨下也传来一阵刺痛,宛如有无形的刀尖在钻肉剜骨——是那两枚封了他经脉的螫针。
李鹤衣忍痛没叫出声,匆匆用袖口擦去手背沾上的水。但越擦,疼痛感却越明显,他定睛一看,手指不稳地抖了下。
陶制的水壶“砰!”一声摔落在地,顿时四分五裂。
不远处的叶乱被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李鹤衣迅速回神,撕下一段布条,三两下裹缠好手背,并打了个死结。
他语气平静:“无事,没发现这水有毒,不小心伤到手了。”
“毒?这水哪儿来的毒。”叶乱略感诧异,“那莲花倒是有问题,碰了之后估计得睡个几十年……”
话刚说完,李鹤衣耳尖动了动,一把将他薅到了背后。
“有人,别说话。”
英泉对岸的林子传来嘈杂而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诸如“拦住他”“妖孽”“站住”之类的叫喊,并且还在快速朝这边接近。
很快,高低不齐的荷叶一阵窸窣松动,摔出了一道灰扑扑的瘦弱身影。
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怀里似乎还抱着个珠状的东西。
他狼狈地爬了起来,看见李鹤衣后,先是一愣,随后更加恐慌,换了个方向就要逃。但动作太急,一不留神摔了个跟头,怀里的东西也掉了出来,一路骨碌碌地滚到了李鹤衣靴边,才堪堪停下。
叶乱:“嗯?这是……”
李鹤衣还没完全看清,那少年已经冲了过来,连滚带爬地抱走了珠子,一脸提防地看着他。
李鹤衣见状蹙眉,刚开口说了个“你”字,荷林再次被胡乱地扒开,这次冒出头的是七八个提剑拎刀的修士。
“小子,挺滑溜啊?”
“这下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几人横眉竖目,步步逼近,少年忙不迭地退缩,退到了李鹤衣的身后。
见李鹤衣仍站着不动,领头的修士不耐烦地赶人:“你又是谁?识相的快点让路,少多管闲事。”
李鹤衣:“若是我非要管呢。”
“管?你凭什么管,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吗。”修士嗤笑,提剑指向了少年,“这小子根本不是人,而是条化了形的鲛人!他借着此次九重洲开放的机会,竟然瞒天过海,偷偷摸摸混进了阗都城。”
李鹤衣身形微不可见地一顿。
而修士接下来的话却更加惊人:“前些日子城里死了不少人,有人在尸体里翻出了鲛人的断鳞,杀人凶手肯定就是他!”
少年连连摇头否认:“没有……不是我!”
“行动鬼鬼祟祟,除了你,还能是谁?”
“一介妖孽混进阗都居心何在,立刻带出去,交与太奕楼审问!”
……
话是这么喊的,几人脸上却不是义愤填膺的神色,而是直勾勾盯着少年和他怀中的珠子,目光流露出明显的贪婪。
“说完了吗?”
李鹤衣理了理手背上的布条,确定包扎严实了,才抬起眼帘道:“说完了就快滚,别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