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尾(21)

2026-01-06

  如此态度一下激恼了在场所有人,怒声大喊:“不自量力!”齐齐提剑朝他攻来!

  片刻后。

  最后一个半死不活的修士被李鹤衣一脚踹进了泉眼,水上浮尸七八具,一个比一个安详。

  叶乱魔仗人势地呵呵:“不自量力。”

  围观全程的少年看呆了,直到李鹤衣走过来,在他跟前蹲下,少年才总算反应过来,紧紧护住怀里的珠子,面色仍有些警惕。

  李鹤衣上下打量他:“鲛人?”

  少年死盯着李鹤衣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恶意后,才动了动干裂起皮的嘴巴,低声道:“你也…不……”

  他声音很沙哑,吐字也断断续续,不甚熟练。

  李鹤衣一时没能听清:“什么?”

  见李鹤衣脸上显出疑惑之色,少年抬手比划了一下,费力地解释:“你身上……有,气息…同样……”

  “原来在这儿。”

  两人后方冷不丁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少年一下卡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表情也变得惊遽无比。

  李鹤衣一愣,回头看去,见林下阴影之间不知何时站了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

  “李前辈,我找了你好久。”段从澜温温柔柔地问,“你在跟什么东西说话呢?”

 

 

第14章 莲下洞天(二)

  天色渐暗,摩天的莲叶在茫茫暮色之中婆娑曳动,翻青涌翠。

  段从澜站在暗处,大半张脸笼在晦暗不明的阴影中,叫人辨不清表情。问话的语气虽然和善,嘴边却没有半分笑意。

  叶乱一个激灵:“这小子什么时候来的?走路一点声都没有。”

  李鹤衣也很想问,但这显然不重要,解释:“方才遇到几个拦路的人,他是……”

  话还没说完,段从澜朝他便走了过来。那少年仿佛受到了惊吓,大叫一声,起身后拔腿跑了。

  “…等等!”

  李鹤衣想追上去,却见少年抱着珠子一头扎进了英泉中,双腿入水后,立刻化作一条灰青的长尾,半透明的尾鳍一甩,溅起大片雪白的水花,眨眼间卷浪而逃,不见了踪影。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李鹤衣根本来不及阻止。

  “怎么跑得这么匆忙,我分明还没干什么。”段从澜却似乎并不在意,“算了,别管他,天快黑了,先找个歇脚的地方吧。”

  李鹤衣问话还没问清楚,又不想在路上多耽误时间。可惜天公不作美,很快下起雨来,九重洲的雨也比外头来得更猛烈,雨珠砸在身上宛如冰雹,连伞也不能完全挡不住。

  不过比起这个,他更架不住的是段从澜实在不想走了,百般无奈,最后只得妥协。

  两人寻了处汀州,菖蒲掩映,不易被发现,还能借一株颓倒的巨大残荷当雨蓬,正是个休整过夜的好地方。

  叶乱谇道:“又是说变天就变天,我怎么感觉每次下雨准没好事。”

  李鹤衣不语,在周边捡了些断枝和杂草,划了张灵符点燃,靠坐在火堆边,这才暖和不少。

  段从澜也曲腿在火堆边坐下。

  他淋的雨比李鹤衣更多,皱着眉,拧了拧滴水的头发,似乎是觉得麻烦。

  李鹤衣目光挪移,又落到段从澜眼睛蒙着的绢布上。

  他道:“缯帛沾了水,贴在眼睛上难免不舒服,取下来我帮你晾干吧。”

  李鹤衣还是怀疑起了段从澜的身份。

  他来得太快,也太凑巧了,刚好就在自己即将问出点东西的时候,简直像是故意的。

  更让李鹤衣在意的是那几个拦路修士的话。

  前些日子阗都死了许多魔修,照段从澜的说法,是他被找事后不得已反杀的;可修士们却说,从魔修的尸体中找出了断鳞,凶手是那个鲛人少年。

  究竟哪个是真?

  但说完李鹤衣又觉得不合适,这样试探有些刻意了。而且一个涤尘诀就能解决的事,段从澜根本用不着他帮忙,这由头找的未免太过牵强。

  没想到段从澜只微微一顿,便欣然接受了:“好啊。”

  他抬起手,一阵窸窣的轻响后,解开了系在眼上的黑绢。

  李鹤衣目光微凝。

  这是他第一次完全地看清段从澜的样貌,不是他料想中那般清逸,反而五官利落清晰,眉目俊美深邃,眼尾上挑,是一种透着攻击之意的漂亮。垂敛的睫毛颤动了下,才缓缓睁开,露出一双颜色极淡的眸子。

  四下昏暗,只有腾跃的火光噼啪作响。

  李鹤衣难以辩清那眼睛到底是澄黄还是浅金的,总之妖冶不似常人。唯一遗憾的是,这双眼睛中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所以神采全失,空洞无光。

  李鹤衣半天没有说话,段从澜侧了下头,问:“很吓人?”

  他神色如常,语气也很平和,但李鹤衣却莫名听出了一丝不太明显的忐忑。

  “没有。”李鹤衣迟疑,又问道:“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我出生就是这样,瞎了,这个是之后装的法器。”段从澜不甚在意地笑了下,屈指点了点眼睛,“刚装上那段时间,原本是能看见的。后来受了伤,法器也不好使了,见光就疼,容易流泪,所以现在一般不怎么用。”

  李鹤衣有些说不出话来,一阵默然。

  段从澜问:“要摸摸吗?”

  李鹤衣:“……这还能摸?你不会疼吗?”

  “不会。”段从澜又坐近了些,主动牵起他的手,探向了自己的脸,“试试?”

  李鹤衣却不敢太用力了,只伸出指尖,极其小心地碰了下段从澜的眼睛。那触感很奇妙,冰凉又润泽,像是碰到了一颗色泽剔透的琉璃珠子。

  实在是新奇。

  李鹤衣头一回见这样的法宝,见段从澜面色不改,的确没有影响,他便大胆了些,细心观察起来,不自觉入了神,连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也没能发觉。

  段从澜也放轻了呼吸,唇角微微地翘起。

  “你们干什么呢?”

  一旁的叶乱突然出声发问,李鹤衣心陡然漏跳一拍,段从澜也身形一滞,长睫抖颤了下,羽毛似的挠过他指尖。李鹤衣立刻像被烫到了一般,抽回手背到身后,宛如做坏事被人抓了个正着。

  这完全是他下意识的举动,反应过来后,两个人都僵住了。

  随后,李鹤衣才发现自己和段从澜之间相隔不到半尺,甚至能闻见段从澜身上潮湿的水汽,又赶忙退远了一点。期间动作太急,还差点被衣袂绊倒,狼狈地栽了半个跟头。

  “……”叶乱更觉古怪,“你俩到底在干嘛了”

  李鹤衣:“…没什么!”

  段从澜:“怎么又把他放出来了?”他语气颇有几分切齿咬牙的意思,胡乱薅了两把头发,将脖颈和耳朵完全遮住,好在天黑了,光线黯淡,耳朵再红也不大看得出来。

  “怎么,就准你到处乱跑,不许我出来透透气?”叶乱告发,“李仙师你看看他,好不人道,能不能管管了?”

  李鹤衣额角抽抽:“你个魔修,讲什么人道?”

  他三两下将叶乱打发去外面待着了,回来看见火堆边的段从澜,后者手上还攥着取下来的绢布,已经用涤尘诀吹干了。

  这下又只剩他两人,李鹤衣却莫名觉得不自在起来,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在菖蒲丛里扒拉了块地方,故作冷静说:“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接着赶路。”

  段从澜应了声“好”,声音有些闷。

  李鹤衣在菖蒲间的石头旁坐下,自顾自地调息起来。

  换做往常,他闭上眼就能敛息运气,眼下却不知为何,半天静不下心来。敲打荷叶的雨声,菖蒲的幽香,汀州外的蛙声与虫鸣,密密丛丛地交织在一起,不断拨弄着他的感官。

  好不容易凝神入静了,却又听见段从澜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李鹤衣睁开眼时,段从澜也将自己脱下的外袍搭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