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从澜微笑:“前辈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先解决眼下的问题,如何?”
他说话语气虽温和,但手下力气却不减。
李鹤衣拗不过,只得继续被这么牵着。
两人走得快,其他修士跟在后面,压根听不见他俩说了什么,只看得见拉拉扯扯。
青琅玕弟子神情微妙:“…他们这是什么关系?”
云崖挠头傻笑:“关系不错的朋友吧,哈哈哈哈。”
云岚不忍直视地移开眼。
沿着河水一路向北,接连清扫了五六批精怪,众人才终于出了石林山麓,视野也豁然开朗——
黑云压覆,重山叠嶂,几只寒鸦唳叫着飞掠过原野,地上林立着无数断锋锈刃,似千千万万座坟茔,枯寂而苍凉。
大荒古战场,天下百兵万剑之墓。
阴煞肃杀之气盘桓在此,使得大部分邪祟望而却步,但也令修士们个个心悸窒闷,修为较低的几人甚至脸色泛白,喘不上气。
段从澜总算松手了,李鹤衣走至近处的乱石丛,从中拔出一柄古剑,凝目端看起来。
古剑大抵已在此沉寂千年,剑身锋芒不再,受蚀斑驳,分不清是血垢还是锈迹。感知到他的触碰后,剑柄才轻轻嗡鸣,宛如某种回应。
罗盘指针发疯似的乱转,云岚道:“此地灵气太过驳杂,怕是用不了罗盘了。”
云崖头皮发麻:“这么多剑,不会要挨个找吧?”
李鹤衣取出群芳处的符牌,好在这玩意儿还没失灵,字印正微微泛光,柳枫等人应当也在剑冢中。
果不其然,一行人跟着符牌指引走了没多久,不远处的荒坡上终于出现了散乱的人影。为首的青年身着黛衣,风尘仆仆,正是柳枫。
此时柳枫等人的状态却不算好,他们光找路就折腾了好一阵,眼下一个比一个灰头土脸,东倒西歪。直到看见前方的李鹤衣与段从澜,眼睛才总算亮起,也顾不得什么名门风度了,激动地喊道:“这儿!我们在这儿!”
同为五派修士,青琅玕弟子自然也认出了柳枫几人,登时放下了心,跑过去搭手搀扶。
李鹤衣却先瞥见了一片寒光,半埋在坡顶的骷髅堆中,是柄漆黑的巨剑。那宽阔的剑身上刻着篆文,笔画了了——赫然就是灭魂二字。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李鹤衣正要过去,段从澜却突然感知到了什么,脸色微变,二话不说,拉着他换了个方向走。
李鹤衣微怔,问:“又要去哪儿?”
段从澜头也不回道:“马上离开这儿,有魔修的气息过……”
话没说完,斜里一道剑光破空飞来,径直刺向他的面门!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等李鹤衣反应过来时,他已然挥出了手中的古剑。两剑相撞发出“铛!”一声刺耳的巨响,古剑瞬间断裂破碎,而那道袭来的剑光也被反震出去,翻飞几圈后,剑尖掼插入地,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螭龙剑柄,流金剑穗。
…少阳?
认出这把剑后,李鹤衣不由眼皮一跳。
一道身影抬靴自阴影中走出,手里提着颗气息奄奄的魔修人头,锦衣玉冠,眉眼锐利,正是许久未见的王珩算。
兵刃相接的巨响也惊动了其他人,柳枫与云崖循声赶来,见了王珩算后,齐齐一愣。
“……王二公子?”
太奕楼不是称其患病失魂,正在静养吗?
王珩算并未理会旁人,目光落在段从澜与李鹤衣相握的手上,眉峰几乎拧到了一处,脸色很不好看。
九重洲开放当日,他就打昏了太奕楼的守卫,设法混入了通天径。之后一路寻觅,从第一重杀到第四重,才总算找对了地方。
没想到一见面,就是这种扎眼无比的场景。
李鹤衣皱眉:“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们能来,我就不能来了?”王珩算的语气夹枪带棒,“与其疑心我,不如先问问你身旁那位,跟着你到底居心何在。”
段从澜讥诮:“有人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是一剑,也敢说别人居心何在?”
他面上波澜不惊,但李鹤衣却察觉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变大了些。
李鹤衣问:“什么意思,说清楚。”
“你难道没看出来吗。”
王珩算声如切冰,一字一定道:
“——你旁边的那个东西,根本就不是人!”
第24章 纠葛
此话一出,李鹤衣变了表情,周围的修士更是惊异哗然。
“不是人…这什么意思。”
“难道是妖邪?”
“可他身上没有秽气,搞错了吧……”
众人不明状况,迟疑偶语,也有人先谨慎退远了点。
掉队的阿水这时才跟了上来,见势不对,又缩向荒坡后,只露出小半张脸观察。
“不可能!”
云崖先站了出来:“段道友此前救过我师姐,还帮忙清剿了魔修,言谈举止都与常人无异,怎么会是妖邪?”
云岚也婉言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因操千曲的提醒,二人对段从澜的确有所顾忌,但受过的救命之恩却不是假的。对于王珩算的一面之词,自然不信,更愿为段从澜出言辩白。
“误会?”王珩算斜睨两人一眼,“看来你们是被他的妖法幻术迷得不轻,连这种蠢话都说得出口,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见识也少得可怜。”
“……你!”
云崖愠然,也不管什么修为地位之别了,提剑就要发作,被云岚拦下。见状,一旁的群芳处弟子们也想声援,却被柳枫抬手阻止。
有弟子忿忿:“师叔你干嘛,他也帮过我们啊。”
“住口,这是两码事。”柳枫斥责,转看向段李两人,“李道友,可否先让你这位朋友解释一下。”
李鹤衣冷淡道:“解释什么?该解释的是这位王二公子,无凭无据,何故含血喷人。”
听见这生疏的称呼,王珩算的脸更黑了两分:“事到如今,你还要袒护他!?”
李鹤衣目不旁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先不论段从澜的来历,如果让旁人知晓他与王珩算有瓜葛,那他的身份也离暴露不远了,届时这场闹剧更无法收场,倒不如先糊弄过去。
然而,柳枫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在第三重时,我曾见这位段道友用过符。”柳枫说,“某虽不才,却对符箓之术有所涉猎,亦研习过各派法箓的区别。段道友所用符箓,符头极为罕见,符字也不是海内门派惯用的云篆,而是几近失传的垂露篆。”
闻言,在场的青琅玕修士脸色倏变。
青琅玕是唯一的海外仙门,主修符箓阵法,其独门传承之一,正是垂露篆。
段从澜身为散修,为何会有垂露篆秘箓?
李鹤衣试图为段从澜开脱:“青琅玕符法素负盛名,寻常人见猎心喜,临摹效仿也不算奇怪。”
“绝无可能!没有我派传承,摹写出的符箓就是废纸一片,根本用不了。”
“倘若柳大夫所言非虚,此人手上的符必定来路不正,不是偷的,就是抢的!”
“不管什么原因,先将他拿下再说!”
青琅玕弟子纷纷祭出法器,气氛更为剑拔弩张,连云崖与云岚都拦不住了。李鹤衣挡在段从澜身前,与众人相持对峙,握紧了手中的断剑。
实在不行,杀出去算了。
他暗忖退路,身后一直不做声的段从澜突然开口:“若我说那符并非我偷抢来的,前辈信吗?”
李鹤衣怔了下。
段从澜声音平静,不是对着其他人解释,独独在问他。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李鹤衣嘴唇翕动了下,听见自己回答:“信。”
段从澜唇角这才有了弧度:“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