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剑芒汇于一处,势若排山倒海,忽如风回雪来。
李鹤衣立于风中,衣袂被卷挟得猎猎作响,几乎被白练似的剑涛完全吞没。他身形却岿然不动,一剑劈向空中。
霎时间,千万道寒光也受其指引,直贯天宇!压顶的黑云被轰然撕开一道罅隙,爆发出刺目的虹芒,汹涌磅礴的剑气在天地间震荡开来,漫卷整个剑冢。流窜的妖魔鬼祟一瞬间灰飞烟灭,余烬飘扬,如挦绵扯絮。
长夜终了,阴云间天光乍泄。
丹河边,阿水从一堆妖骸兽尸中费劲地冒出头,怀里的珠子差点掉出来,被他手忙脚乱地捞住。
抬头望见李鹤衣的身影,他不由松了口气。刚想跑过去,却又看见了相隔不远的段从澜,整个人立马僵住,再次缩了回去。
伴随天光而来的,是终于显现的通天径。
雪亮的光晕刺目无比,令李鹤衣不由眯起了眼。
惝恍间,他记起自己刚进无极天那日,似乎也是这般景象。
儿时的经历,其实李鹤衣已经记不太清,只知道他无母无父,是无极天掌门李月师从一座雪山中捡来的孩子。
因为此事,他二师兄还戏称他是万年冻雪里生出的精魄,所以道体浑成,天赋异禀。而李鹤衣一入无极天,终年长雪不断的昆仑见了晴光,于是李月师便以暻字为其取名,意味日朗景明,也是望他的修行之路能通晓明畅。
李暻。
阿暻。
往事纷纷扰,如碎琼乱玉掠过眼前。下一刻,一只手硬生生撕开了呼啸的风雪,以不可动摇之力,将他带出了这片雪虐风饕之地。
顷刻之间,耳畔的风声消歇止息。
李鹤衣再睁眼时,已不在万剑冢中,他望着面前茫茫无际的雪原,神色一怔。
不是第五重的一叶天。
王珩算与柳枫等人都不见了踪影,只有段从澜还在。
“…这又是哪儿?”
“似乎是蜃境。”段从澜也微微蹙眉,“那条鱼身上带着蜃珠,影响了法阵传送。”
李鹤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鲛人少年阿水。通天径开启时,李鹤衣确实感知到阿水离得很近,但没想到阿水带的珠子会是蜃珠。那通天径是他以一己之力引动万剑强行劈开的,本就不牢固,再被蜃珠一影响,自然容易出问题。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鹤衣无话可说,目光又落回了段从澜身上。
但蜃境也有蜃境的好处,比如没了旁人,他终于有机会提出那个最开始的问题:“王珩算说的话,是真的吗?”
段从澜:“那句话?”
李鹤衣:“说你不是人的那句。”
段从澜低笑了声,道:“是。”
李鹤衣一时搞不清他这个“是”到底答的是什么,还没追问,就听段从澜又毫无余地、确切地承认:“他们猜的不错,我的确是妖非人。”
“……”李鹤衣又问,“那青琅玕的秘箓,又是如何得来的?”
段从澜回答:“我化形后来到海内,中途撞见一群魔修拦路,他们想杀我,反被我杀了,符箓就是从他们身上取的。至于他们是从哪儿取来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原来是黑吃黑。
得知这一点,李鹤衣心中稍定。
段从澜转头看向他:“如今我挑明了身份,前辈会如何待我?”
在万剑冢中一番周折,段从澜用来蒙眼的绢布早不知道掉到了那儿去。此时此刻,那双蒙灰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望着李鹤衣,瞳孔在白日的光亮中变得十分尖细,近乎一条竖线。
李鹤衣与他对视片刻,先避开了目光。
“不如何。”李鹤衣说,“于我而言,只要你没做过什么妨害我的事,是人是妖就无关紧要。”
段从澜是妖这件事,其实也不太出乎他的意料。
此人身上反常的习性太多,相处时间一长,很容易发现端倪。段从澜也没怎么掩饰,他不说,李鹤衣也不会主动过问。奇形怪状的妖兽李鹤衣以前见过不少,见怪不怪,能化成人形的实在不值得惊讶。
况且他如今也是半妖之身,都不是人,更没什么可介意的了,反而还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李鹤衣又道:“不过出了九重洲后,你最好尽快离开阗都。青琅玕弟子与我不同,无论你之前有没有作乱害人,他们都不会善罢甘休。”
不光段从澜处境不妙,引动万剑后,他自己的身份也暴露无遗了。好在其他人没被拉入蜃境,否则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段从澜静静听完,说:“前辈怎就笃定我不会害人,万一我居心不良,对你图谋不轨呢?”
李鹤衣反问:“你想怎么害人,要吃了我吗。”
段从澜笑起来:“人肉我可不吃,太柴了,懒得啃。”
顿了下,又柔声低缓道:“而且也舍不得。”
李鹤衣只听清了他前半句话,抬步而行:“那不就行了。何况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先找出口,从这里出去再说。”
蜃境也算阵法的一种,应当有类似阵眼的介引,找到就能出去。
李鹤衣本想让叶乱帮忙探路,结果芥子镯一点动静也无,这蜃境内部似乎完全封闭 ,无法与外界连通。
这下只好自己找了。
两人在雪原上寻了许久,却连个活物也没遇见,雪倒是越下越大,很快便落满了肩头。
直到第三次路过同一块断岩,李鹤衣总算停下了脚步。
他皱眉:“这地方靠走根本出不去,只能原地打转。”
段从澜却似有所感,走向断岩,低下头道:“下面埋着东西。”
闻言李鹤衣也走了过去,经过某处时,果然感觉脚底的雪地不太一样。
他蹲下身,拨开积雪,很快掘出了一角漆黑。段从澜挥出一记掌风,将雪泥彻底扫清,埋藏在地底的事物才暴露在两人眼前。
“这是……”李鹤衣辨认了下,有些迟疑:“棺材?”
一面素黑的漆棺嵌在深雪之中,棱角方正,表面无任何纹饰,看着平平无奇。
李鹤衣正要仔细观察,就见段从澜抬手准备开棺,眼皮一抽,立刻截住他的手,警告:“先别动,这棺里还不知道封着什么东西。”
虽说蜃境中的一切都是假象,但也不是全无危险。若是贸然碰了不该碰的,轻则元神受损,重则被蜃境同化,永远出不去。
段从澜道:“我是妖兽之身,不必忌讳。而且除了这个,周围也没别的线索了。”
李鹤衣自然清楚这一点,却还是说:“我来开。”
闻言,段从澜没有再坚持,给他让开了位置。
李鹤衣没能将转魄带出万剑冢,那把折断的古剑倒还在。他将断剑插入了棺盖与棺身的缝隙,稳固了位置后,发力撬动棺盖。
乌漆棺的棺盖比料想中更沉,不像乌木,更似一块冰冷的巨石。
一阵尖锐刺耳的吱呀声后,棺盖缓缓掀开。霎时一股森冷的寒气扑面而来,李鹤衣直觉不好,想提醒段从澜屏息退避,耳畔却响起一声低轻的喃语:“对不起,阿暻。”
下一刻,他后颈蓦受重击,眼前骤然一黑。
第26章 昆仑见玄凤(一)
“师弟…师弟?”
意识模糊中,李鹤衣听见有人在唤他。
他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光晕散去后,一张笑眯眯的脸正凑在他面前,眉眼俊逸儒雅,熟悉无比。
李鹤衣直接愣住了。
见他半天不说话,对方似觉不满,用拂尘柄敲了下他的脑门:“怎么,睡糊涂了,连你二师兄都不记得了?”
李鹤衣吃痛“啊”了声,抱住头,喃喃:“…无生师兄?”
“这还差不多。”刘刹哼笑,“下月是师尊的千岁寿辰,无极天上下都忙着筹备,你倒好,一头扎进寒池就没了影,叫我找了好半天。小小年纪,整日不是练剑就是坐功,简直跟你大师兄一样无趣,好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