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李鹤衣嘴唇刚动了下,刘刹就将他拉了起来,用拂尘掸去他身上的落雪,敦促道:“行了,赶紧回屋收拾收拾,你大师兄下山历练完回来了,估计傍晚就到。届时一起吃个饭,为他接风洗尘。”
交代完后,刘刹便走了,留李鹤衣一人在原地。
他怔然地望向四周,寒池之外一片疏梅雪林,是他从前在昆仑时常常闭关修炼的洞府。
低头一看,清冽的潭水中倒映着一抹缥色身影。细眉薄唇,眸似点漆,唯有额间一点朱红艳色,正是他的本相。
李鹤衣探视了一番体内,螫针和妖丹都不见了,丹田中更是感受不到半点灵力。
显而易见,他还在蜃境当中。
李鹤衣渐而从看见刘刹的怔忡中缓过神,冷静了下来,回忆昏迷前发生的事:他和段从澜出了万剑冢,又意外掉入蜃境,随后在雪原里找到一具奇怪的漆棺。而就在开棺时,他突然失去了意识。
李鹤衣试图想起那时发生了什么,可一回想,脑子便隐隐作痛,他只得暂且放弃这个想法,着眼当下。
这一层蜃境比最开始的雪原大得多,应当是根据他的记忆构筑的,包罗整个昆仑。
至于段从澜……
哪怕李鹤衣再不设防,此时也隐隐察觉出不对了。
那埋藏雪下的漆棺似乎是段从澜刻意引导他发现的,又佯作冲动,诱使他主动打开,转而掉进了这片更深一层的蜃境。
可段从澜为何要这么做?是想把他困在这地方,还是别的什么目的?
李鹤衣实在猜不透,也不清楚此人是否还在境中。
总之,还得先找到阵眼,出了蜃境再找人算账。
离开寒池后,李鹤衣照着印象穿过琼林,途中还撞见了不少无极天弟子。
怪异的是,所有弟子脸上都没有五官,全是空洞洞的漆黑,像染了污墨的废纸,被人刻意揉作一团。见到他后,转过头,漠然地唤了声“暻师弟”,便行色匆匆地走开了。
一路上到处都是无脸人,看多了难免瘆得慌。
李鹤衣脚步不停,沿山道曲径走回了自己曾经的住处,抱梅山麓中的一座雪舍。
雪舍的位置是李月师特地挑选的,汇聚了抱梅山灵脉之精华,灵气最为充沛,无需吐纳就能润养经脉,对修行大有裨益。若放在外界,是多少修士抢破头都争不到的上上乘福地。
李鹤衣站在雪舍前,望着头顶匾额上的归鹤二字,呵了口气,带出一片浅淡的白雾。
…没想到他还有回到这里的一天。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屋中陈设素简,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连茶桌上白瓷茶具的位置也没有变化。李鹤衣不常喝茶,这茶具是刘刹添置的,此外还有红的青的蓝的各一套,偶尔用来招待客人。不过除了他的两位师兄,平日雪舍也不会有旁人来访。
内室的书格旁设了剑架,上横长剑两柄,做工精绝,皆为上品。
一柄是李鹤衣刚拜入师门时月师送的信物,曾是月师入道的第一把剑,其名无为;另一柄来头也不小,是他大师兄周作尘从昆仑深处寻来万年寒铁专门找人锻的,外界所传的六出剑大抵也是渊源于此。
可惜,两柄剑李鹤衣用着都不趁手,只留作收藏了。
李鹤衣拿起无为,拔剑出鞘。
剑面澄亮如镜,映照出他垂敛的睫帘,以及眉心明晃晃一颗砂痣。
倘若蜃境是依照他记忆构筑的,那阵眼会不会就是他自己?
李鹤衣静凝片刻,彻底抽出长剑,将剑锋对准了手腕。不过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屋外就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他回头问:“谁?”
门外传来陌生弟子的通传:“暻师弟,大师兄到侧峰了,正等你过去。”
“……”李鹤衣:“知道了。”
踟蹰半晌,他还是放下了剑。在蜃境中自戕的风险太大,情况尚不明朗,还是别轻易尝试为好。
简单收拾完后,李鹤衣披了件裘衣,带上无为,推门而出。
结果一看屋外的场景,不由默了下。
几个无脸人远远站在院外,传话后没走,就这么一直无声无息地候着他。
李鹤衣随几人去了侧峰。
与刘刹所说的一致,昆仑山中的大多数弟子都忙着为月师寿诞做准备,到处忙忙碌碌,却又无一人出声,反常的静寂。仿佛他们不是在为一件喜事做准备,而是筹备着什么肃穆的祭典。
事实上,昆仑也的确没举办过什么千岁寿宴,因为月师因雷劫陨落时也不过才九百余岁,整个无极天的三千多名门人也随之神灭形消。
也就是说,此时出现在蜃境中的所有无脸弟子,全都是死人。
李鹤衣拾级而上,始终盯着靴尖。快到峰顶的大殿时,忽然听见一缕低细的啜泣声,他脚步才顿了下,循声抬头看去。
殿前的天阶旁蜷缩着一个小姑娘,身材矮小,衣着单薄,在飘扬的细雪中边抖边哭。周围几个无极天弟子却不为所动,只手持兵器,漠然地监守在旁。
“那是谁?”李鹤衣问。
“是大师兄带回来的采珠女,据说见过瀛海的鲛人。”带路弟子语气板滞平淡地回答,“长老们想用鲛人肉献寿,但怎么审她都不肯说出那鲛人的下落,于是暂且扣了下来。”
闻言,李鹤衣眉心动了动。
与其他弟子不同,这位采珠女有脸,只是灰扑扑的,哭得很花。
李鹤衣在她跟前蹲下时,采珠女使劲地往后退,十分害怕。李鹤衣将狐裘取下,披到采珠女身上,她才总算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李鹤衣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采珠女紧裹着狐裘,畏惧地望向跟在他身后的弟子,李鹤衣便侧头吩咐:“你们吓到她了,离远点。”
无脸人还真木然地走开了。
见李鹤衣没有恶意,采珠女才渐渐止住了哽咽,指了指喉咙,“啊啊”两声,摇了摇头。
原来是个哑巴。
李鹤衣将手递了过去,她似乎懂了,在他掌心小心翼翼写了两个字。
“阿、珠?”李鹤衣确认了遍,见采珠女点头,又低声问:“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吗?”
阿珠再次点头,随后无声地在他掌心写下回答:
[找-阿-水]
“师弟,来都来了,为何还不进殿?”
李鹤衣眼皮一跳,下意识拢住了掌心。回头看去,见两道修长的身影从大殿走出,一前一后。臂间挽着拂尘的正是刘刹,而负手站在他身后的白衣剑修……
李鹤衣怔了下。
…为什么周作尘的脸也是一团黑?
不待他想清楚,两人已经走了过来,刘刹开玩笑道:“今日风雪大,可别在外头待久了,着凉了某人又得吃药,到时候可千万别叫苦连天。”
说完,他才似乎注意到躲在李鹤衣身后的阿珠。看见搭在她身上的狐裘时,眼底掠过了一丝什么,但转瞬即逝,李鹤衣没看清。
刘刹说:“饭菜都备好了,有什么事,进去再说。”
周围都是无脸人,李鹤衣别无选择,只能带着阿珠跟随两人进殿。
但一进殿,几个弟子便上前将阿珠与他拉开,阿珠吓得不轻,死命拉着李鹤衣的袖子不愿走。李鹤衣将她拽了回来,护在身后,冷冷问:“师兄这是何意。”
周作尘道:“此人包庇妖祸,掩藏其行踪,罪过不小。”
李鹤衣:“她只是一介凡人,要论罪惩办,也不该用这种方式。”
“师弟与她才见一面,何至于如此在意?”刘刹似觉稀奇,“不过,既然是你替她求情,那治罪一事便暂且免了吧,只是……”
李鹤衣以为他要提出什么条件,正凝神以待,却见他哈哈一笑:“我饿了,此事待会儿再议,先上菜吧,看看今天吃什么。”
“……”
阿珠最终还是被带走了,原因是身上太脏,刘刹觉得碍眼,得送下去洗洗。而李鹤衣则被留在了殿内,与刘刹两人共同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