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尘寡言少语,因此席间常常都是刘刹在说笑,前者只偶尔回应一句。李鹤衣心不在焉,自然也不怎么吭声,连面前的美馔佳肴也近乎没动,只敷衍地碰了两下。
阿珠与那位鲛人少年阿水认识。这么说来,段从澜倒没骗人,这片蜃境的确与阿水有关联。
那阿水眼下会不会也在蜃境当中?
李鹤衣正想着,听见刘刹问:“师弟以为呢。”
他回过神:“什么。”
刘刹托着头,笑吟吟问他:“若是能从采珠女口中问出鲛人的下落,再顺着鲛人寻见瀛海当中的鲛人乡,你说,该怎么处置这些穷凶极恶的妖祸?”
李鹤衣不由蹙眉:“昆仑与瀛海相隔万里,他们对我们并无威胁。”
刘刹却道:“此言差矣。鲛人虽对我们没有威胁,但在瀛海一带却肆虐横行,残害了不少当地百姓。清剿它们,等同于为民除害,造福更多人。”
李鹤衣下意识想辩驳,又记起自己身在蜃境,眼前这两人都只是虚假的幻像,便干脆闭了嘴。
周作尘语气淡淡:“阿暻向来心软,你不该在他面前提这些。”
刘刹耸了下肩:“好吧,是我的不对了。”
好不容易熬到晚膳结束,李鹤衣准备走人,却被刘刹叫住。后者召出一块方形的象牙白玉圭,说是下个月的寿诞名册,所有参宴的宾客和弟子都需要录名在内。
周作尘和刘刹先后记了名,随后玉圭便落到了李鹤衣手中。而一接触玉圭,名册末端便自发浮现出了他的名字。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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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暻]
不知所云的墨迹满布整个玉圭,唯有最下方的李暻二字真真切切,看着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刘刹还在催促:“还愣着干什么,录名啊,师弟。”
李鹤衣直觉不能录,想将玉圭放回去,却被周作尘一下子擒住了手,刘刹则盈笑着继续道:“录了名,你才好去找那名采珠女。若是耽误了时间,去的晚了,人走丢了,那该多可惜。”
“你——”
李鹤衣听出了他言下隐隐的威胁之意,试图挣开周作尘的手。但蜃境中的周作尘力气大得离奇,李鹤衣不光挣脱不了,还被硬生生强按着手,在玉圭上按下了指印。
霎时间,李鹤衣只感觉自己好似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指尖一阵刺痛,剧烈的疼痛迅速沿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瞬。
直到玉圭上的名字像注了血一般转为殷红色,他才总算挣开了周作尘的桎梏,眼前却又一阵眩晕,甚至趔趄着倒退了两步。
拿到玉圭的刘刹手微微颤抖:“终于……”
之后,李鹤衣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侧峰大殿的,大概是被周作尘一路送回雪舍的。
昏昏沉沉中,他感到有人将自己轻轻抱放在了床榻上,并掖好了被子,声音低缓而轻柔地蛊惑:“今日辛苦阿暻了,好好休息吧。”
第27章 昆仑见玄凤(二)
李鹤衣彻底确定了一件事。
这片蜃境恐怕不只是由他一个人的记忆筑成的。
月师寿宴,言行失常的刘刹与周作尘,还有那些淡漠的无脸人,皆非真人真事。除他之外,这片蜃境至少还混了另一个人的记忆,这些虚象正是记忆混淆后所形成的错乱影射。
而目前蜃境中有脸的只有两人,一个刘刹,一个采珠女阿珠。混入了谁的记忆,不言而喻。
——鲛人少年阿水。
自那场古怪的洗尘宴结束后,刘刹与周作尘就不见了踪影。
听其余弟子说,两人正在主峰筹备筵席,无暇见人。
“……二师兄吩咐了,这段时间暻师弟就在抱梅山好生休息,宴席之事无需费心。”
守卫弟子的声音毫无起伏:“至于那名采珠女,罪罚可免,但必须在寿宴之前交出鲛人。否则耽误了献礼,就算两位师兄不计较,众峰主长老也不会轻易宽赦她。届时哪怕师弟你再为她说情,也无济于事。”
这下抱梅山周围守的全是无脸人,与软禁无异。
李鹤衣试过强行破围,但蜃境中的幻象根本没有实体,无脸人被他一剑劈散后,似黑泥般泼洒一地,紧接着又蠕动着重新聚拢,化作了更多无脸人,拦住他的去路。
“暻师弟,请回吧。”
无论李鹤衣再问什么,无脸人都只会复述这一句话。
他连劈十几剑,将监守在外的无脸人齐齐剁成了浆糊,发泄完后,才转身回了雪舍。
阿珠正躲在门板后,目睹全程,直接看呆住了。李鹤衣将房门关上,冷冷道:“别管他们。”
他领着阿珠进了内室,问:“你知道这里是蜃境吗?”
阿珠点点头。
见她清楚自己的处境,李鹤衣脸色稍霁,这倒是最好的情况。
于是又问:“之前你说要找阿水,那知道他在哪儿吗?”
阿珠先是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蜃境内条件有限,没有可以传声达意的法宝,李鹤衣只得从书格翻出了笔墨供她使用。但阿珠不太会用笔,笔尖在絮纸上一连晕出了四五个墨团,才断断续续地画出几个字来。
[他用珠子 求我后不见了]
李鹤衣猜测她想写的意思估计是“他用珠子救了我”,诧然:“不见了?”
阿珠努力地表述:[不知去那了]
两人一个问话,一个写字,如此这般磕磕巴巴地交流了大半天,李鹤衣东拼西凑、连猜带蒙之下,终于大致梳理出了来龙去脉。
这位阿珠姑娘来自瀛海,原是某个渔村的采珠人。
她父母早逝,又天生说不了话,受尽村中人的排挤,只能靠下海采珠为生。期间偷偷跟过路的海商换过些杂书残本,因此略识得一些字。
某次下海,她捡到了一只受伤的鲛人,好心为其包扎尾巴。鲛人一开始惕厉挣扎,后来发现她没有恶意,才渐渐放下戒备。被放归大海前,鲛人还给阿珠留下了一匹自己织造的鲛绡,作为疗伤的回报。
这位鲛人少年就是阿水。
阿水是灰鲛,在族群中地位低下,不受待见,就如同阿珠在渔民中一样。所以几次来往后,一人一妖两个异类成为了朋友。
然而好景不长。
有渔民发现了阿珠藏在家中的鲛绡,将她告发到了当地仙门。为捉拿鲛人,那仙门的长老对阿珠威逼利诱,到后来甚至拷问逼供。可阿珠坚持不松口,没交代一丁点线索。长老们怒不可遏,直接将她打入水牢,任其自生自灭。
那时的阿珠已经奄奄一息,垂死之际,只看见阿水闯入了水牢,朝她急切地哭喊。
而等她再次醒来时,便身处蜃境之中了。
解释到最后,阿珠无声地落了眼泪,李鹤衣闻之也一阵默然。
阿珠写道:[我相找到他]
“我也在找他。”李鹤衣顿了下,又补充说:“不过我最后见到他时,他情况尚好,身上没受太大的伤,你不必担心。”
听见这说,阿珠似乎才终于放心,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了一个感激的笑。
她问了李鹤衣的名字,在纸上写字:[谢谢你 李仙帅]
李仙师:“……”
李仙帅:“不谢。”
他又劝慰安抚了几句,直到阿珠睡下后,才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起身离开雪舍。
倘若阿珠所言非虚,那她本人大概已经殒命,肉身死在了水牢中,只有残存的元神被阿水安置在了蜃珠内,暂且“活”了下来。而阿水千里迢迢远赴阗都,带着蜃珠只身闯九重,或许就是想找到让她复生的方式。
至此,事情的原委才总算明朗了。
但蜃境的阵眼到底是什么,仍然毫无头绪。
刘刹要求找到鲛人,可阿珠也不知道阿水在哪儿,他眼下又被无脸人困在抱梅山,出都出不去,根本没地方可找。
久虑无果,李鹤衣站在庭院中,望着院外迎寒而开的满树红梅,不自觉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