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尾(41)

2026-01-06

  换作以前,那是半分可能也没有。但如今他已经被允准出山了,连仙门大比都能参加,想来云游历练应当也不成问题。并且最近昆仑的灵脉隐隐出现了匮乏之象,有峰主正筹谋着另寻宝地,借此时机,他应当能将断尾巴偷偷带出去。

  考虑清楚后,李鹤衣颔首应下了:“好啊。”

  话音刚落,他只听见一阵淋漓的水声,便猝不及防被扑翻在地。

  鲛人玄黑的鳞尾也绞缠了上来,濡湿的发梢垂落而下,双眼直勾勾盯着他,一字一定地确认:“李暻,你不能后悔。”

  李鹤衣毫无防备,被迫迎上了它的视线,没由来心中一悸。

  旋即发现自己的双腕被按住了,顿时愠恼:“谁会后悔?你先起来说话,别总是突然吓人。下次再这样我就……”

  他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话威胁,身后陡然响起一道峻厉的喝止声:“——你们在干什么!”

  李鹤衣蓦然惊醒睁眼。

  天色已明,头顶的天宇彤云密布,细雪纷飞如絮。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犹在蜃境,迟钝地从雪地中起身,望向四下。整个弱水之渊一片安静,深潭黑沉,哪里还有断尾巴的身影。

  李鹤衣不死心,朝水里唤了好几声,没得到任何回应。

  鲛人的出现像一场迷梦,引着他记起前尘,天一亮,便如晨雾般消散不见了。

  李鹤衣望着平坦无波的水面,心中一阵空荡,直到脚下踢碰到什么什物,才堪堪回过神,低头看去。

  是那颗鲛人血泪化成的红珍珠。

  离开弱水之渊的路上,李鹤衣的思绪比来时更乱了几分。

  当年无极天灭门后,他大受打击,以至于后来想回忆那时具体发生了什么,脑子便刺痛不已,久而久之,便不愿去想了。若非昨晚那场梦,他竟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忘了这么多事。

  除此之外,李鹤衣还隐约意识到一件事。

  筑成这片蜃境的不止他和阿水,还有第三个人的记忆——断尾巴。

  为何蜃境中的刘刹有脸,而其余无极天弟子,包括周作尘在内,全都是无脸人?因为断尾巴一直待在弱水之渊,从未出去过,对其他人的了解全凭他口述之言,没亲眼见过,自然不清楚他们的长相。

  除了刘刹。

  因为当年他与断尾巴约定出走的前夕,正是被刘刹撞破发现的。

  紧接着是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断尾巴的记忆又从何而来?

  强开通天径时,被卷入蜃境的仅有三人,除去他和阿水,只剩下一个答案。

  ……段从澜。

  抱梅山麓,阿珠在雪舍里惴惴不安地等了许久,见李鹤衣回来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问:[找到阿水了马]

  李鹤衣摇摇头。

  阿珠神情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在纸上写写画画,举起来:[我也一起找]

  李鹤衣:“不行。外面全是无脸人,太危险,你也出不去。”

  阿珠彻底沮丧了:[那孩怎么办]

  李鹤衣没立刻回答,只看向手里捏着的红珍珠。

  他刚想说话,突然眼皮一跳,下意识将红珠藏了起来。

  下一刻,雪舍的大门便被推开了,举步踏入的正是手挽拂尘的刘刹,开口便问:“师弟进展如何了?”

  阿珠见了他便躲向李鹤衣身后,李鹤衣拧眉:“这才第二天。”

  刘刹语气悠然:“时间不等人,诸位峰主长老都在催促,早日找到鲛人,我也好早点向他们交差。师弟你若是有鲛人的线索,可千万不要私藏啊。”

  李鹤衣不为所动:“没有。”

  刘刹看他:“当真没有?”

  李鹤衣:“你要是不信我说的话,就别多余问这一句。”

  刘刹盯着他看了许久,忽地笑了起来,一甩拂尘道:“我怎么会不信你呢?不过我需得提醒一下,倘若你没能在寿宴前找到鲛人,那寿礼的位置自然不能空着,这位采珠女会被如何处置,我可就不能向你保证了。”

  “救人还是徇私,就看师弟你怎么选择。”

 

 

第30章 红白喜事

  说完几句模棱两可的提醒后,刘刹就离开了,只留下李鹤衣二人在屋内。

  阿珠身上还披着李鹤衣给的狐裘,她将衣摆攥得皱巴巴的,似乎十分忐忑。李鹤衣道:“我不会让你出事,别听他的话。”

  阿珠仍然忧心忡忡:[阿水 怎么办]

  李鹤衣:“他也不会有事。”

  阿珠又说:[那 李仙帅 你呢]

  李鹤衣静了片刻。

  刘刹大概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要他找到鲛人,却没说是哪个鲛人。交不出阿水,那便只剩下断尾巴可选。蜃境中的断尾巴充其量只算得上一道残像虚影,阿珠的元神却是实实在在的,两者该如何取舍,其实根本用不着思考。

  “用不着担心我。”他摸了摸阿珠的头,“总会有别的办法。”

  安抚好阿珠后,李鹤衣才出了内室,重新取出那颗红珍珠。

  他垂下目光,眼底情绪浮沉难辨。

  …段从澜当真是断尾巴吗?

  当年的事遭刘刹发现后,李鹤衣就被打入思过崖,关了禁闭,根本不知道断尾巴是被如何处治的。之后月师出关,天降雷劫夷平无极天,他也在那场灭顶之灾中重伤晕厥,醒来后已流落在外,再无心顾及前事,对断尾巴的下落更是无从知晓。

  而之前江畔华灯节,段从澜向他叙说过自己的经历,仔细想来,竟能和断尾巴一一对上:十几岁时因族人排拒,流落海内;走投无路之际,被人容留救治;最后却又被对方亲眷撞破,遭到追杀戕害……

  以及那双质如琉璃的眼睛。

  初见时,李鹤衣还觉得稀奇,现在才反应过来,那分明是他自己以精血为引、绛萼点睛而成的灵器。

  ——所以自始至终,段从澜口中那位所谓的“道侣”,代指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本人!

  李鹤衣只感到一阵耳鸣目眩。

  可如果段从澜就是断尾巴,那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坦白身份?倘若段从澜是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不愿提起曾经,那为何再多此一举,以这种转弯抹角的方式令他记起从前?

  有疑点的还不止昆仑往事。

  十年前,他跟王珩算不欢而散,四年之后,他被柏又青救回幽谷,这期间他与段从澜在江南重逢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体内的妖丹又是怎么回事?

  剥除他金丹的人,也是段从澜吗?

  繁多纷杂的问题像乱麻一般绞着李鹤衣的脑子,令他太阳穴隐隐刺痛,只得放弃游思乱想,聚睛于当下。

  段从澜说通天径传送出错是受了阿水蜃珠的影响,这话对也不对。影响确实有,但只是次要因素,就算没有阿水,他也依旧会被卷入蜃境——这地方本就是段从澜亲自织造的巢窟迷阵,而阵眼就是他手中的红珍珠。

  段从澜的确没对他撒谎,却也没完全实言相告。

  虽然李鹤衣很想立刻跟此人当面对质,此时阵眼到手,他想出去轻而易举。但那样的话,阿珠的元神就会独自留在蜃境中,她状况本就虚弱,必定被刘刹等人的残像撕得粉碎。如此一来,问题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是要救人,还是选择鲛人?

  设下这两个选项的段从澜,是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答案?

  倘若他给出的答案不尽如人意,段从澜又会怎么做?

  李鹤衣揉捏眉心,闭上眼睛,长抒一口气。

  鲛人昼伏夜出,他打算天黑后再去一趟弱水之渊。然而他离开雪舍后不久,便发现身上的红珍珠不见了,寻了许久,才在内室的桌子上找到。第二次他前脚刚踏出雪舍,后脚红珍珠又消失不见,再次回到了内室桌上。

  反复试了几次后,李鹤衣确定了一件事——他无法将珍珠带出雪舍。

  当初刘刹能发现他和断尾巴私会,正是因为找到了他藏在房间里的红珍珠。眼下珠子带不出去,显然不是一个好兆头。

  但他别无选择。

  李鹤衣只能将红珍珠留在雪舍,沿着昨夜的路线,再次潜入山麓深处的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