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尾(42)

2026-01-06

  这次,他一步入弱水之渊,便看见了坐在岸边的黑影。

  鲛人正百无聊赖地逗弄着几条浮尸水上的飞鱼,察觉李鹤衣来了,立马丢开了树枝,扬声唤道:“阿暻!”

  李鹤衣原本压着火气,准备了一大堆要盘诘它的话。但对上鲛人明亮雀跃的眼神,他心头的那股火一下子泄没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像棉花堵在了胸口,闷涩又刺麻。

  鲛人出了水,照常往李鹤衣身上贴,双手揽住他的腰,尾巴也绕了上来。察觉李鹤衣似乎心情不好,鲛人疑惑:“怎么了?”

  李鹤衣望着它,心情格外复杂。

  此时的鲛人尚且年轻,但眉目间已经能隐隐看出长大后的影子,尤其是眼睛,与摘下蒙布后的段从澜几乎如出一辙。但段从澜的眼睛后来似乎受了伤,已经变得灰蒙蒙的,而少时的鲛人刚受琼苞点睛没多久,看向他的目光灼灼有神,十分干净。

  这个时期的断尾巴,又能知道什么呢?

  它被同族斥逐,孤立无援,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可他却没能从刘刹手中好好保下断尾巴,后来还一走了之,将人彻彻底底忘了个干净。虽然个中缘由阴差阳错,并非他本意,但就最终结果而言,段从澜会记恨于他,实在情有可原。

  “……如果。”

  李鹤衣低声开口问:“如果有人要求我用你的命换其他人活,我该怎么做?”

  鲛人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谁?”

  “…我是说如果。”李鹤衣避开它的目光,“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鲛人偏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我不会换。”

  李鹤衣一怔。

  “如果。被要求的是我。不会换阿暻。”鲛人阴恻恻道,“我会吃了威胁的人。”

  闻言李鹤衣失声了许久,又问:“如果那个人是你的至亲呢?”

  “我没有至亲,只有阿暻。”鲛人顿了下,收紧了缠在李鹤衣腿上的长尾,坚硬的黑鳞几乎嵌入肉中,“所以。你不选我,我会生气。”

  “……”

  李鹤衣沉默半晌,说:“我知道了。”

  鲛人似乎这才终于满意了,身形逐渐融化消散。

  “阿暻,别抛下我。”它残留的话语仍萦绕在李鹤衣耳畔,“否则……”

  几日后,刘刹再次来到雪舍。

  一开口依旧是同样的问题:“师弟进展如何,找到鲛人了吗?”

  李鹤衣正在擦拭无为剑的剑身,回答:“没有。”

  “那没办法了。”刘刹叹了口气,“依我之见,你还是直接放弃吧,采珠女我就直接拿去交差了,还是这样最省心省力。”

  说完,他手中一挥拂尘,几道黑影立刻闯入内室,一把擒向躲在角落的阿珠!阿珠吓得动弹不得,李鹤衣先一步闪身而至,举剑劈落,将几个无脸人拦腰斩断。飞溅的污泥洒落在地,还未重新蠕动聚拢,又被错落的剑光再次洞穿。

  见状,刘刹挑了下眉。刚要说话,李鹤衣陡然调转剑锋,虹芒直扫向他面门!

  “——轰!!”

  雪舍大门被磅礴的剑气炸了个粉碎,刘刹的身影自滚滚尘烟之中倒飞而出,李鹤衣纵身逼上,无为剑的剑锋直指他脖颈。

  刘刹避无可避,被这一剑直接贯中要害,黑血顿时泼洒而出。李鹤衣翻腕将剑送得更深,刃锋破出血肉,自下而上,将刘刹的头身劈作两半!

  然而刘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嘴角弯起一抹诡笑。

  下一刻,他的头颅骤然爆开,窜出数根云罗虹索,瞬间刺穿了李鹤衣的右腕。虹索没有实体,刺中李鹤衣后并不会产生痛感,却一下子抽空了他整个右臂的力气。李鹤衣毫不犹豫地换了左手,几道剑光斩落,令刘刹彻底毙命。

  刘刹死了,但更多的无脸人从庭外蜂拥而入。被李鹤衣一剑斩首后,断颈之中飞出虹索,自不同的方向刺向李鹤衣。开始时他还能应对,可虹索越来越多,刺中哪儿,哪儿便失去知觉:先是手臂、锁骨,随后是腰腹、双腿……

  第十道云罗虹索刺向了左臂,李鹤衣抬剑想抵挡,不料无为剑竟被虹索直接击碎,在他左臂失去力气后脱手铛啷坠地。同时第十一道虹索刺中了李鹤衣的右膝,他双腿骤然脱力,差点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此时整个雪庭横尸满地,溅洒的黑泥缓慢地汇聚到了一处,身形逐渐拔高、抽条,形成了一具新的无脸人,抬步朝李鹤衣走来。

  它开口时,无数道声音同时响起,老少男女哭笑齐鸣,诡异无比:

  “阿暻/师弟/暻师弟/李仙师,你这是何苦呢?”

  李鹤衣已是强弩之末,垂着头,喘息不已,乌发凌乱地贴着苍白渗汗的皮肤,缥色的衣袍也被淤泥侵染玷污,似枯败的残荷一般凋敝在霜雪之中。虹索桎梏了手脚,只能靠一柄断剑支撑身体。

  他微微抬头,还想再蓄力出剑,一道矮小的身形却挡在了他跟前。

  是阿珠。

  面对比自己高了一倍不止的无脸人,阿珠是害怕的,甚至浑身都在颤栗。但攥握着身上的狐裘,她仍咬了咬牙,“啊啊”叫了几声,又指了指自己。

  “你想主动顶上?可以。”无脸人懂得了她的意思,语气森然,听不出喜怒,“但你一介凡人,蒲柳之质,想顶替鲛人成为贡礼,那就必须缝上鱼皮,锯掉双腿,再续成鳞尾才算有诚意。”

  阿珠脸色煞白,许久之后,才要缓缓点头。

  李鹤衣却将她拉至身后,强将断剑一把掼了出去:“滚!”

  断剑命中了无脸人,但很快又被那团黑泥吞噬殆尽。

  它又走近了些,投落的阴影瘦长而浑黑,将李鹤衣整个笼罩其中。

  “既不想交出鲛人,又不想伤害采珠女,世上哪来这样两全其美的好事?”无脸人齐声蛊惑道,“不如,你来做这个祭品吧,师弟?”

  李鹤衣从齿间挤出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自然想是让筵宴顺利进行。师弟记名在册,可万万不能缺席。”它伸出了手,双指之间捘捏着一颗血红的珍珠,笑吟吟道,“况且,你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事情的发展还是和多年前一样。

  红珍珠落到了刘刹手里,他让李鹤衣交代实情,并交出鲛人。

  李鹤衣抵死不从,持剑反抗。

  可任他剑法再高明卓绝,也只是一人一剑,如何能难敌百手?对于养育自己的师门,更是无法倾尽全力,痛下杀招。于是十一道云罗虹索封堵了李鹤衣的丹田与经脉,令他再无挣扎的机会,最终被无极天一众内门弟子与峰主长老合围镇压。

  不过区别在于,当年的结果是他满身狼狈,被关押在思过崖之下禁闭受罚;现如今,他却身着锦衣华服,被无脸人领上了昆仑主峰。

  云梯玉阶之上,漫天乱琼碎玉。

  十一道虹索凝为一体,化作了一根漆黑无光的细线。一端绑在李鹤衣的右腕上,另一端长不见头,一直延伸向昆仑之巅。

  李鹤衣试过将黑线扯断,但这东西根本没有实质,别说扯断,连碰都碰不到。而且也不算是绑在手上,更像是从腕部长出来的,与他的血肉连在了一起。

  抵达山巅的祭坛时,李鹤衣才发现这里已经站了许多人,都是前来参宴的宾客和各派弟子。

  但他们并未朝向祭坛,而是面对着入口的台阶。李鹤衣和无脸人一出现,众人的眼珠便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脸上一片木僵如死的漠然。

  李鹤衣尽可能忽略了他们,抬眼望去,目光又是一顿。

  祭台位于山巅最高处,上方一览无余,只放着一具孤零零的漆木黑棺。

  ——正是他和段从澜最开始在雪地里找到的那一个。

  整个祭坛沉静肃穆,哪里有什么寿诞喜宴的气氛?说是葬礼更贴切点,连空中的白雪都像是翻飞的纸钱,片片散落而下。

  无脸人手握记名的象牙玉圭,当众宣读了起来,但李鹤衣一个字也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