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尾(50)

2026-01-06

  思来想去,李鹤衣准备去一趟幽谷。

  他认识几位群芳处的大夫,看在以前相识一场的情面上,应当会帮他这个忙。

  若非万不得已,李鹤衣实在不想走这门路,但他必须补全灵台,尽快恢复境界。以前一个人的时候,重修再慢也没关系。现在他要和段危在一起,那就得好好修炼,万一遇上什么事,也能有应对之力。

  雨过天霁时,李鹤衣将打算告诉了段危。

  群芳处毕竟是五派之一,梦中元婴化神期修士众多,要是段危跟着,容易暴露身份,因此李鹤衣只打算自己去。

  听见这话的段危却直接变了脸色。

  “你想走?”

  “不是我想走,是去看大夫,补灵台。”李鹤衣无奈解释,“幽谷离白云泉不远,我不会去太久,顶多一个多月就回来了。桐花林的法阵我重新补好了,又多加了几层,这次绝不会有人再闯进来。”

  但无论他再怎么说,段危都不肯放人,到最后李鹤衣直接恼了,收拾好包袱就要走。

  但离开时,还是被段危拽住了手。

  李鹤衣额角直跳:“都说了,我只是去治病补灵台,又不会干别的事,会尽快回来。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借口。”段危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补灵台的办法多的是,何必跑去外面找人。”

  李鹤衣觉得他完全是胡搅蛮缠,不愿再多费口舌,掐了个诀术准备御剑。

  然而一动用灵力,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浑身的力气像在一瞬间被抽空了,脚步发飘地趔趄后退,摔进了段危的怀中。

  李鹤衣眼前发黑,艰难地抬起头。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只看见了一双冰冷尖利的竖瞳。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直到听见细密嘈杂的雨声,李鹤衣才昏昏沉沉地转醒。

  一睁眼,便是熟悉的房顶——他正躺在竹屋的床上。

  李鹤衣茫然地望着屋顶,试图起身,可这一动不知牵扯到了哪儿,痛得五脏六腑都好像移了位。他挣扎了好半天,终于勉强撑起了上身,一转过头,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个人。

  是段危。

  他托着头坐在窗边,手里正捏着一颗珠子。

  那珠子洁白如玉,剔透莹亮,周身缭绕着一股清冽的寒气。段危摩挲着它,仔细端量,似乎很感兴趣。

  看见那颗珠子,李鹤衣脸上霎时间褪尽了血色。

  他立刻要翻身下床,结果双腿却传来一阵诡异的麻意,好似有万千只虫子在肉里爬,令他直接脱力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将李鹤衣摔懵了,他心头隐隐生出某种不好的预感,回头扯开自己的裤腿。看清腿上的异状后,浑身瞬间僵硬。

  腿还在,还能动。

  但他的小腿后方却生出了一大片银白的鳞片,并且还在不断向上蔓延扩张,一点点蚕食着原本光洁的皮肤。

 

 

第37章 剖心问情

  段危闻声回过头,仿佛这才发现李鹤衣醒了。

  “阿暻,你瞧。”他拿着玉珠笑道,“多漂亮。”

  珠子是半透明的,宛如被打磨过的冰晶,透过其中,能窥见跌坐在地的李鹤衣,好似将他整个人都关进了这一方小小的玉髓内,供人欣赏观摩。

  “……给我。”

  李鹤衣双腿无力,完全站不起来,连翻带摔地扑向段危,扯拽着他的衣裳,想将自己的内丹夺回来:“还给我!”

  “这么着急做什么,这东西有那么重要吗?”段危略微抬高了手,垂目看他,“我倒听说,没有灵台保护,再好的内丹也脆如薄纸,不堪一击。与其成日担心它会碎,还不如换个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你觉得如何?”

  李鹤衣却没听进他的话,仰着头,满眼只剩下自己的内丹。见状,段危更为恶劣地不断挑逗,引着他屡次伸手去够,但总是差那么一点。

  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内丹时,李鹤衣突然听见“喀”一声细微的轻响——内丹表面迸开了一道裂纹。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珠子上的裂痕越扩越大,李鹤衣根本来不及阻止,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当面炸碎,蕴藏其中的灵气骤然倾泻一空,连同他前半生的所有汗水心血也烟消云散。

  最后,唯剩一点星碎的齑粉飘散而下,落在了他眼睫上,像澄莹的冰晶,轻轻一颤,便消融不见了。

  李鹤衣久久不能动,活像一座被钉死在原地的石像。

  段危刚要说话,李鹤衣猝然发难,拽住他的衣襟,一把将其掼向了墙上!

  “…为什么?”

  李鹤衣发丝凌乱,细长的眼尾被怒火烧得发红,隐约泛着泪光,连下唇也被咬得渗出了血。

  “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段危?”他喉头哽着一股腥涩的血锈味,连说话都十分艰难,“我救了你的命,帮你疗伤还不够,哪怕你是妖怪,这些全是你瞒骗人的伪装,我都没再计较,也答应跟你在一起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你,欠了你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段危看着他,似有不解:“之前你说要补灵台,这不是补上了吗?”

  李鹤衣:“金丹都没了,还补什么!”

  “怎么会没了。”段危哄诱道,“你再好好看看呢。”

  对上他温情似水的目光,一股密密麻麻的寒意顺着脊骨爬上了李鹤衣的后脑。

  他下意识探视向丹田,片刻后,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这是什么。”李鹤衣声音不稳,“这是什么!”

  “人有内丹,妖自然也有妖丹了。”段危掰开了他的手,耐心地解释,“你的灵台损毁太严重,修补起来很麻烦,还是重新换一颗金丹来得更快,也能少些痛苦和折磨。”

  “所以,我把自己的剖给你了。”

  “从今往后,阿暻只要慢慢运化妖丹中的灵气,它便能重塑你的灵台与经脉。妖兽修炼顺天而行,提升境界也比人快多了,不受雷劫之刑,便可拥有漫长的寿元。”

  李鹤衣浑身的血一寸寸地冷了下来,手脚僵硬冰冷,脑中嗡嗡作响。

  “…那不就是半人半妖的怪物吗?”

  “这有什么不好?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段危语气含笑,李鹤衣看着他俊美如旧的脸,却只觉得格外面目可憎,手背暴起青筋,直接一拳掼了上去:“这根本就是你的一厢情愿!”

  这一拳用了十成的力,段危闷哼一声,脸被直接打偏了过去。李鹤衣的第二拳紧接而至,却被他攥住了拳头,硬生生截住了劲气。

  段危终于敛了笑意,眼神也阴沉了下来。

  “一厢情愿?好个一厢情愿。”

  他不明意味地笑出了声,“说是我骗子,明明你才是最会骗人,最会花言巧语的那一个。李暻,你从前答应过的事,究竟还记得几件,又有哪件做到了?你们人族修士口口声声说着什么德行和信义,干的事却自相矛盾,不觉得可笑吗。我被你骗了这么多次,早该长点教训了,与其信你那些比水还轻的承诺,倒不如把更实在的东西攥在手心里,好歹不会再被你想扔就扔,想甩就甩!”

  李鹤衣竭力与他较劲:“……我听不懂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你当然听不懂,什么都抛下了,活得一身轻松。”段危一哂,很快又恢复了神色,“不过都过去了,如今多说无用,没什么可计较的。”

  他卸了李鹤衣的腕力,将人强按在怀里,一手揽抱其腰身,一手探向颈后,细细地轻抚摩挲那里新生出的细鳞。

  “阿暻,跟我回瀛海吧。”

  冰凉潮湿的气息扑洒在李鹤衣颈间,宛如毒蛇吐信。

  “以后换我来照顾你,好不好?”段危轻声细语道,“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们去归墟最深的沟壑里,去没有外人的地方待一辈子,那儿没有任何危险,也不会再有哪个不长眼的蠢货来叨扰清净。我的一切财物、地位和修为,连同我的一半寿命全都给你,这样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