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
一点都不好。
李鹤衣最终还是没抑制住眼泪,哭了出来。
他不要去海里,那样他会走不了路,用不了剑,后半生只能跟段危绑在一起,再也去不了别的地方。这种毫无自由可言的日子,就算修为再高、寿命再长,又有什么用?
李鹤衣想要开口回驳,但嗓子却干涸得难以发声,竭尽全力只能抽出一些“啊啊”的气声,像一条渴水的鱼。
他的双腿已然完全失去知觉,手背生出银鳞,十指间也开始长出淡红色的蹼膜。那红色越来越多,越累越重,好似鲜血一般淌落渗出,逐渐浸染向皮肤和周遭的一切。
最后眼前一片猩红,在一阵天旋地转中倒了下去。
李鹤衣尝试过逃跑。
换了妖丹后,他只能一直待在竹屋,慢慢融合适应。直到某天段危出门觅食,他趁机将妖丹的灵气压了回去,中止鳞化,逃出了白云泉。
但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就被段危抓住了。
之后李鹤衣又跑了许多次,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有妖丹在,无论他在哪儿,都能被段危轻易找到。而若是剥了妖丹,就他现在这半妖化的状况,恐怕连活下来都困难。
李鹤衣脱逃时间最长的一次,也不过一年半。
那次靠着大大小小的秘境,他成功甩脱了段危,以为自己终于能离开江南了。
结果在即将踏出那片无边无尽的桐花林时,身后冷不防响起声音:“阿暻真是叫我好找。”
李鹤衣走投无路,和段危打了一架。
他不敢用灵力,怕鳞化加剧,所以打得格外艰难,很快便落入颓势,差点又被段危带回去。
最后是他曾经救过的白鸿鹄和露犬群现身赶至,一番牵制争斗下,强行将李鹤衣送出了秘境。
而后,他重伤落入幽谷之外,被路过采药的柏又青发现,带回群芳处。
柏又青用蛊封住了李鹤衣的经脉,以此压制妖丹,并在送行时,对他再三告诫——
“螫针共三枚,你只有两次动用灵力的机会。”
“若是三针齐断,那便是回天乏术,连我也无能为力了。”
粲粲三珠树,寄生赤水阴。
树如柏,叶为珠,味苦回甘,明心慧智。
一瓣珠果入喉,滋味难以下咽,李鹤衣甚至分不清那是汁水的苦涩,还是从他心里渗出来的东西。
折颈的翠鸟无力坠地,与此同时,无数蛸肢从水底破出,张牙舞爪地向他绞来!
天外却兀然响起一声长而清越的鸾鸣,曳着长翎的白鸿鹄竟重新飞回,直掠向湖心浮岛,硬生生将李鹤衣从蛸肢的围堵中截走,振翅飞往寻木顶端。
王珩算和阿水费劲地将李鹤衣拉上鸿背,前者松了口气:“还好没来晚……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事。”李鹤衣呓语一般地喃喃,“…我都想起来了。”
昆仑抱梅山,弱水之渊年少初识,后因无极天陨灭而索然两散;江南桐花林,白云泉经年再会,自己忘却前事,又是一番恩怨纠葛,结果离心结恨;巴丘天水湾,集市上偶遇重逢,从此结伴同行。
他那时帮段从澜解了鱼目混珠之局,殊不知,原来真正混珠的鱼目一直在他身侧。
断尾巴。
段危。
段从澜。
——自始至终,与他交好、交欢、交恶、交仇的,都是同一个人。
千般心情和万种思绪如决堤的洪水涌上心头,或好或坏,或喜或悲,恻隐又嗔恨,愧怍而畏惧,来回拉扯着李鹤衣的精神,令他太阳穴刺痛不已,久久不能从混乱驳杂的回忆中抽出,只有残留在舌尖的珠果汁液最为酸苦辛涩。
到底是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不多时,白鸿鹄已将三人送至寻木顶端,阵眼就在最高处的树枝上。
趁段从澜还没追上来,落地之后,王珩算迅速掐了几个诀术,启阵开通天径,拉着李鹤衣和阿水直接跨入其中。
见李鹤衣不说话,他还宽慰道:“操千曲和萧瑟应当都在瑶池,其余五派弟子估计也该到了。我们人多势众,段危虽为大妖,面对这么多修士也会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可等他们踏出通天径,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王珩算直接变了表情。
第38章 再许人间第一流
这次通天径的传送没再出错,落点的确是瑶池。
然而,与传说中所谓的天宫阆苑不同,三人眼前的瑶池遍地狼藉,唯余残垣倾颓。断裂的玉阶上挂满了修士的尸骸,血流成渠,显然不久前爆发过一场惨烈的争斗。
什么九天仙境,分明是一处无间地狱!
阿水被吓得僵在原地,连王珩算也脸色铁青。
他就近翻看了一具尸体,这尸体死状诡异,双目瞠圆,手死掐着喉咙,脖子中央血肉模糊,像是自己硬生生扣穿的。那伤口里还烂着一根幼苗,枯焦萎缩,已然死去。
接连检查了几具尸体,全是近似的死法。
直到废墟间飘出一缕微弱的呻吟,王珩算闻声赶了过去,徒手挖开断壁残瓦,将埋在下面的人救了出来——是个太奕楼的乐阁弟子。
见了他,乐阁弟子挣扎着开口:“二公子,救我…救救我。”
王珩算往他体内输送灵气:“怎么回事,你们不是来取蟠桃的吗?西王母呢,瑶池宴呢??”
“假的…都是假的。”乐阁弟子抖着声音说,“西王母是孽障的伪装,瑶池宴的消息也是它伪造散播的……根本没有什么延绵益寿的蟠桃仙果,长生不老只是谎言,我们都被骗了!”
听见这话,李鹤衣垂在身侧的手指抽动了下,双目渐渐聚焦。
王珩算又问:“那操千曲和萧瑟呢,她们人在哪儿?”
乐阁弟子:“那妖孽修为了得,曲阁主和萧长老难敌其力,已经、已经……”
王珩算催促道:“已经什么?你倒是快说清楚!”
“已经……”乐阁弟子嘴角突然扭出一抹诡笑,脖子骤然炸开,破肉而出的蟠桃枝猛地刺向王珩算的眼睛:“死了!”
“噗呲——!”
鲜血溅洒而出,乐阁弟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仰面倒向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胸口直插着一把金红的绫枪。
王珩算怔忪,当即辨认了出来:是乐阁的上品法宝,绫罗柔肠。
果不其然,几人身后响起一道沙哑的女声:“收。”
绫枪应召散开,化作一道绣金的红绫,飞回了来人袖中——正是操千曲。
她的状态不算太好,甚至可说是灰头土脸,衣袍上全是血污,连脸上也破了几道口子。看见王珩算后,眉头深深拧起:“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王珩策他到底干什么吃的,连个人都看不牢靠……”
话说到一半,又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另外两人,声音立刻卡在了嗓子里。
操千曲愣愣地望着李鹤衣:“你……”
不远处轰然爆开一阵震耳的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玉阶再度开裂坍塌,操千曲回过神,道:“先离开这儿!跟我走。”
离开前,操千曲余光扫过死不瞑目的乐阁弟子,闭了闭眼,挥袖合上其双目。
路上王珩算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瑶池宴的消息是只成了精的上古树妖捏造散播的,目的是将修士都骗进来,做它的吃食和养料。”操千曲冷笑,“它倒是阴险狡诈,怕打不过,还设了个禁阵限制修为,只让元婴以下的修士进秘境。七重之上也根本没有八重和九重,如今这瑶池只能进,不能出,我们都被困死在这儿了。”
“那其他人呢?”
“萧瑟正领着他们在与那树妖周旋,我发觉有人进来了,先过来接应。”
说到这,操千曲瞥了眼李鹤衣,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传言中殒命多年的故友重新出现在眼前,任谁都无法镇定处之。她有许多话想问,但嘴唇动了动,又止住了。眼下这时机实在是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