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尾(55)

2026-01-06

  李鹤衣眉心抽动,想要驳斥,忽然听见了什么响动,一把将叶乱拉向树丛后躲避:“噤声。”

  不多时,一对群芳处修士从林间匆促走过,似乎还在窃声交谈什么。

  李鹤衣凝神谛听,结果听见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阗都…镇压法阵被破……跑出来了。”

  “到底什么来头……”

  “不归…管。柳师叔传音……让找又青师弟,他不在谷中……”

  “…去雨山寨找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传音也不回……”

  直到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两人才从树丛后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叶乱恨不得给自己的乌鸦嘴一巴掌:“…还真让他跑出来了,这不要命的疯子。”

  柏又青不在幽谷,他们此行白跑了一趟。眼下段从澜已经不知道追到了哪儿来,时间紧迫,两人只能调转方向,乘剑往滇林去。

  “雨山寨!是什么地方!没听说过!怎么找!”

  飞剑一瞬百里,狂风在耳畔回荡,叶乱只能提声喊话。

  李鹤衣以前听柏又青提过:“往东南走,在凤凰岭腹地……”

  话没说完,他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刀绞似的剧痛,浑身脱力差点从剑上摔下去,被叶乱眼疾手快地拽住:“你怎么了!”

  看清李鹤衣的面貌后,不由一怔。

  原先李鹤衣的头发和睫毛虽都褪色白化,但眼睛还是正常的黑色。现如今,他双眼的颜色竟然也褪没了,浅得只剩一点水红,瞳孔也异变竖立,状如针尖。

  鳞变还在迅速加剧。

  “没……”

  李鹤衣咬牙忍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心的红痣被衬得愈发鲜艳。而看见手腕上浮现出的一缕黑线后,这种苍白彻底变为了惨白。

  叶乱架住他,推掌往剑中灌注魔气,提速御空行进。

  远天边阴云如潮翻涌,闷雷滚滚而来,雨势也随之迫近。

  两人抵达凤凰岭时,天色近乎彻底暗了下来。原以为找路还会费些功夫,没想到长剑从层层乌云中破出后,便见下方的深谷之中被紫黑的毒瘴笼罩,荒寂如死,透着一股邪祟之气。

  两人落地后,天上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起雨来。

  看着眼前毒雾弥漫的山林,叶乱拧起眉峰:“好浓的鬼气……这地方不太对劲。”

  他试着用剑气劈开毒瘴,然而眨眼之间,被剑劈开的一点裂缝又被弥散的黑雾重新堵上,恢复如初了。

  叶乱修魔,与鬼怪打交代最多。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里面死了太多人,所以怨气丛生;要么是有极凶的厉鬼盘踞于此,不肯离去。亦或两者皆有。

  李鹤衣嗓音沙哑:“…还有别的办法吗?”

  叶乱:“对付鬼的方法有的是,山魑的魂幡还在我这儿,倒是能用。但情况不清,若是你那姓柏的朋友真在里面,估计也会受影响。”他掂了掂剑柄,“我再试试,看能不能先把这毒瘴破开。”

  几轮剑气下去,外围的毒瘴才终于被削破了一道口子。

  两人沿路深入,很快察觉有活人的气息。循着神识一路寻去,在某处断坡下找到了一名昏迷的女修,看腰间符牌,还是群芳处的弟子。

  女修唇色发黑,似是中了剧毒。李鹤衣将人扶起,喂了颗避毒丸,她青黑的脸色才渐渐变得红润,徐徐睁开了眼。

  李鹤衣下意识询问:“感觉怎么样……”

  但女修看见他后,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显出明显的惊惧,立刻撑着手退远了些,警惕道:“你们又是何人?是那山鬼的同伙吗!”

  李鹤衣怔住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半妖之相。

  叶乱:“是路过救了你一条命的好心人,你脑子毒坏了吗,怎么连好坏都不分?”

  女修依旧满脸戒备,显然不信。李鹤衣说:“你是来找柏又青的?”

  闻言女修终于有所动容,抓住他的手,宛如抓住了一根救生的浮木。

  “你们认识师弟?那…那能不能救救他。”女修急得语无伦次,“他被一只厉鬼缠上了,那鬼不安好心,假扮成活人骗了他……现在全被困在了山里。师兄们也不见了,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害得失魂丧命——啊!”

  一道瘦长的黑影突然袭向女修,叶乱眼皮一跳,当即抬剑架挡,不料那长影却一分为二,直接将他俩都鞭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向两棵榕树!

  纷乱的杂叶簌簌而落,雨声嘈杂如麻,却掩盖不了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李鹤衣浑身冰冷,缓慢而僵硬转过了头。

  恰此时,一道惊雷轰然劈下,照亮了后方那道修长而熟悉的身影。

  段从澜撑着素伞,悄无声息地立于雨中,身形浸泡在黑沉沉的水雾里,面容像被晕开了般模糊不清。

  他语气慢条斯理道:

  “真是又叫我一顿好找,阿暻。”

 

 

第41章 进退维谷(二)

  李鹤衣想跑,但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得难以挪动。

  段从澜每朝他走近一步,李鹤衣便脚步不稳地后退一步,最后背脊撞上了粗糙冷硬的榕树干,再无路可退。

  段从澜也随之停下,朝他伸出了手。

  “过来,阿暻。”

  段从澜语气含笑,嘴角也噙着浅淡的弧度,但盯着他的目光却没有半分笑意,像是被雨水浸过似的幽冷。

  “这雨下得太大,着了凉你身子受不住,到我这儿来。”

  李鹤衣被逼到了角落,头上的箬笠也撞落在地。忽如其来的大雨将他整个人淋透了,垂在脸侧的发丝湿漉漉地淌着水,嘴唇毫无血色,皮肤苍白薄弱得仿佛一碰就能碎,双眼却仍紧攫着段从澜的动作。

  李鹤衣说:“…不。”

  “我不是在问话。”段从澜微微一笑,“你也没得选。”

  话落,李鹤衣手腕上的黑线猝然凝实绷紧,一下子将他扯向了段从澜的方向!在段从澜即将伸手擒住他时,斜里一道红光刺来,飞啸的剑气骤然将两人掀开,同时李鹤衣被叶乱一掌推出。

  “我拖住他,你们进去找人!”

  这一掌化了劲,只有余势,将李鹤衣径直送至几十尺外,却未被伤及他分毫。

  李鹤衣踉跄两步稳住了身形,怔然抬头:“你……”

  “算还你三珠树的人情,以后我可不欠你了,李仙师。”叶乱擦去了嘴角渗出的血水,“走!”

  同样被送出来的还有受伤的女修。眼见着叶乱提剑攻向段从澜,李鹤衣咬咬牙,不再犹豫,转头带着人遁入瘴林。

  顷刻间,林中两人已然交锋几个来回。叶乱数道剑气扫出,被段从澜的蛸肢尽数挡下,激荡的灵气将百尺内的树木生生摧折冲翻,狂风大作,雷雨交加怒号。

  相比之前在一叶天仓促交手的那次,段从澜的实力又明显提升了,估计是将瑶池的那只千年树精直接吞了,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就出来找人了。

  光拼修为,叶乱打得吃力,但仍不忘抽空讲话:“尸蛸、蜃蛟,蟠桃精…你吃过的妖物还真不少,人也应该没少啃吧?”

  段从澜语气冷沉:“魔修算不上人。”

  “看样子是吃过了。”叶乱假惺惺地叹气,“可惜了,我说你肯定害过人,李仙师他还不信,枉费他一番信任——我问你,当初无极天灭门之劫,是不是也与你有关联?”

  闻言,段从澜目光有了某种明显的变化。

  叶乱抓中机会,撩剑刺向他心口,但刺中的同时也被蛸肢一鞭子抽中,劲力如遭千斤重的飞石撞击,倒飞出去后轰然砸进了地里!

  这一下叫叶乱五脏六腑都似乎移了位,艰难爬起时,又是数道黑影迎面扑来,他立马闪身躲避,脸侧却还是被蛸肢的细刺活生生撕刮下一片皮肉,瞬间血肉模糊。

  段从澜一招更比一招狠厉,根本是在往死里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