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尾(56)

2026-01-06

  他阴恻恻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狐鼠之辈,李暻他心软捎了你一程,便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我与他的事,还轮不到你个外人来置喙。”

  “是轮不到我置喙,还是怕我置喙?”叶乱讥笑,“不过你有句话的确没说错,李鹤衣他就是心太软,才会三番四次受了你这妖邪的蒙骗。”

  “说来,他这辈子最不该认识的人也是你。自从认识你后,他就没遇见一件好事,雷劫、灭门、失忆、剖丹。段从澜,你还真是个名副其实的丧门星,要不是你,他堂堂仙门魁首怎会流落到这般田地?”

  “轰——!!”

  蛸肢再次鞭中叶乱,猛地将其抡向石壁,顿时碎石四溅。

  叶乱忍痛闷哼,话却还是未停:

  “你不光害他至此,还祸害他身边的其他人,到底是单纯的报复还是忌妒记恨,你自己清楚。难怪总说人妖殊途,若天底下都是你这种未得教化的孽物横行作祟,岂不乱了套了,连天道都看不下去!”

  下一刻,他蓦然被段从澜掐住脖颈!钳紧的五指缓缓收拢,骨骼变形错位,发出令人牙酸的异响。

  段从澜轻声道:“忌妒?一群骨灰都没留下的死人,还有什么可忌妒的。而且是他们不分青白、无间是非在先,本就该死,我没有做错什么。”

  叶乱从后齿挤出声音:“所以无极天的人……的确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与你何干?”

  段从澜眯起眼,“问了不该问的事,你也该死。”

  雨山寨地势险峻,毒瘴弥漫,反倒成了掩盖行踪的助力。

  李鹤衣劈翻追上来的众多蛸肢,带着女修一路向深谷奔逃。

  然而越往深处走,瘴气便越浓重,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这毒瘴来得不寻常,又混着阴秽之气,女修的状况越来越差,脸色青黑,脚步虚浮,避毒丸竟快要不起作用了。

  群芳处的符牌感应越发临近,但李鹤衣却没能探知到半点活人的灵息,鬼打墙似的在山林中乱转,终于是迷了路。

  不仅如此,周遭的虫蛇毒物也多了起来,或飞或爬,密密匝匝,不断地扑袭向两人。

  李鹤衣一面应对毒虫一面问:“那山鬼是怎么回事。”

  “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雨山寨内的一只厉鬼,擅用蛊毒,似乎还会驱虫控尸之术。”女修声息微弱,“雨山寨早几年前就被火烧没了,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扮作活人,引得师弟回去……”

  李鹤衣一顿。

  “被山鬼控制的尸体有何特征?”

  “尸斑,尸臭,尸变。”

  “变”字落下的瞬间,女修两眼突然翻白,张嘴嚎叫着撕扑而来!

  李鹤衣动作却更快一步,并掌重击向她后颈,一下将人打昏了过去。倒地后,女修的双手无力瘫垂,仍在不断抽搐痉挛。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蛊虫从她耳道爬出,翅膜震颤,发出一阵刺耳的锐鸣。

  李鹤衣飞出一片细叶将蛊虫击穿,但为时已晚。不过片刻,周围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数以百计的蛊虫毒蛇爬出瘴林,自四面八方朝他逼近。

  李鹤衣后退半步,攥紧了手中竹杖。

  封经脉的螫针只剩一根了。

  若是再动用一次灵力,妖丹便彻底没了压制。以他现在这副状态,甚至不用段从澜再干预促成,立刻就会鳞变化鲛。

  可叶乱还在外头,战况不明,占据上风的可能不大;女修也只悬着一口气了,眼下急需治疗,再晚半个时辰恐怕性命难保。

  …还有受困的柏又青。

  思虑时,一道清越明亮的笛声兀然响起,四下的蛊虫仿佛得了什么感召,齐齐停下了步足,随后竟似潮水一般缓慢退去。

  李鹤衣微怔,循声看去,见雨雾中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吹着骨笛的柏又青,身后还有一只踏蹄而来的水鹿。

  直到毒虫退尽,柏又青才放下了骨笛,快步上前检查了女修的伤势。给人喂下丹药后,再与李鹤衣一同将人搬上了水鹿背。

  单看李鹤衣的样子,柏又青就猜到了什么,语气有些难过:“阿暻,怎么又弄得一身伤,不是说了不能再用灵力吗?”

  李鹤衣一时说不出话,只能哑然道:“…抱歉。”

  眼下没时间给两人叙旧,柏又青探完他的脉,略微松了口气,“好在还剩一枚螫针,还有的救。”

  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只素色香囊,道:“你走后我又去寻了别的法子,钦原的螫针是再找不到了,但我得了一颗带有灵慧的熏草花种。服用运化后,可与人的元神共生,反哺滋养丹田,甚至能祛除体内的妖魔邪祟之气……只是过程会很漫长,短则耗费几十年,长则数百年。”

  香囊中还装了许多驱虫避毒的灵草。连同门派符牌一起交与李鹤衣后,柏又青叮嘱:“跟着阿黄走,它会带你们出山寨。之后再去幽谷,拿着这符牌找谷主和蒲长老,他们一定会帮你的。”

  李鹤衣凝眉:“你为何不走?”

  “我……”柏又青握着骨笛,低声说,“我已经出不去了。”

  李鹤衣问:“为什么会出不去,是那山鬼胁迫你?”

  “并非他——”

  柏又青刚一开口,旁边的水鹿突然嘶鸣踏蹄起来,十分焦躁,驮着女修掉头就跑。李鹤衣也感知到不对,是那些蛸肢又追上来了,当即拉起柏又青跟上水鹿。

  然而还没跑出太远,水鹿便渐渐地停了下来,两人也被迫止住了脚步。

  ——几十个寨民装束的活尸从瘴林走出,皮肤青黑生斑,双眼浑浊,一个接一个地晃近,将他们的去路完全堵死。

  “…回去。”

  领头的是个跛脚老人,他干枯的唇皮开合,从中泄出僵板的声音:“柏奴,回去。”

  其他寨民也应和:

  “回家去。”

  “快回去,在家等你。”

  “都在等你。”

  柏又青没出声,手却似乎在隐隐发抖。李鹤衣一脚踹翻几个意图上前拿人的寨民,厉声喝斥道:“滚!”

  这一踹直接激怒了其他寨民,当即嘶吼着一拥而上。李鹤衣劈翻跛脚公,又反手几道剑光将扑来的活尸一并拦腰斩断,为柏又青和水鹿打通去路。

  他催促道:“先走,我马上来……”

  身后却冷不丁响起段从澜的声音:“想走哪儿去?”

 

 

第42章 蜕化

  “想走哪儿去?”

  李鹤衣脑子一空,头也不回拔腿就跑,但黑暗里却骤然袭来数根蛸肢,缠中他腰腹后,猛地往回拽去!

  “阿暻!”

  柏又青立刻吹笛唤蛊,应召而来的蛇蝎毒虫蛰向蛸肢,饶是蛸肢再皮糙肉厚,也在众多螯肢与螫针的剧毒下变得迟缓。很快,毒素向外蔓延开来,其余蛸肢也纷纷显出疲弱之态。

  借此机会,李鹤衣挣开了腰上的束缚。可在他即将破围时,段从澜却劈手自断了中毒的蛸肢,断肢蠕动复生,竟又恢复如初,再次绞住了李鹤衣的手脚,甚至连他手里的竹杖也没放过,一并折断碾碎。

  见状,柏又青有些急了,继续吹笛控蛊。不料这次蛊虫们却不听使唤,胡乱地四处攻击,紧接着骨笛也吹不出声音了,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堵住了管腔。

  他脸色变了变,想跑过去帮忙,却被重新围聚的活尸寨民拦下。

  “回去。”寨民们步步逼近,“回家去。”

  李鹤衣徒手较劲,硬是将紧绞的蛸肢一点点掰扯开,身后段从澜却不紧不慢地上前,道:“这么想跑,那这魔修的死活,看来你也是不想管了?”

  李鹤衣闻言回头,见几根蛸肢从黑暗中翻腾而出。其中卷挟着一个人形,垂着头,脸上伤痕累累,正是叶乱。

  李鹤衣:“放开他!”

  段从澜莞然:“好啊。只要你现在老老实实跟我走,你说什么我便听什么,叫我放了谁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