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鹤衣咬紧牙关:“…你这是趁机要挟。”
“没办法,某些人非得自己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了。”段从澜语气假惺惺道,“他可是为了帮你们拖延时间才变成这样的,阿暻,你应当不会见死不救吧?”
李鹤衣下唇被咬出了一道牙痕,转看向瘴林另一侧。柏又青与水鹿都受困于活尸群中,进退维谷,俨然已经到了两难之境。
雷雨大作,山林中瘴气浮泛,愈发阴森浓重。
渐渐的,李鹤衣紧绷如弓弦的背脊放松了下来,死死掰着蛸肢的手也失却了力气。
段从澜神情略有缓和。刚要说话,一旁的叶乱却突然呛咳着醒了,抢话道:“……别信他的!他就是个杀人如蒿的孽畜,兽性难驯,信他的话还不如信鬼。当初你师门被灭,就有他在乘间作祸!”
段从澜脸色陡然一沉:“闭嘴!”
但此时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叶乱的话已经全叫李鹤衣听了去,令后者霎时间浑身僵滞。
一开始叶乱说出这个疑点时,李鹤衣便否认驳斥了。
这完全是他下意识的反应。哪怕段从澜是妖怪,甚至是凶名远扬的大妖玄鲛,他也不认为段从澜是喋血滥杀的那一类。他们从前还说好了的,若是段从澜主动杀了人,那便割席断交,再也不来往了。
可仔细想来,这之后段从澜杀的人还少吗?
虽说基本都是魔修,是因为寻衅在先,才被段从澜反杀抵命,成了他口中所说的咎由自取。
那当初的刘刹与无极天众弟子呢。
在彼时的段从澜眼中,他们会不会也属于“寻衅在先”?
心底冒出这一点怀疑的苗头时,李鹤衣便不敢再细想了。
直至此刻,段从澜的反应几乎证实了他与昆仑灭门一事有脱不了的关系。
李鹤衣忽觉眼前一阵眩晕,体内血气迅速上涌,太阳穴抽动隐痛,脑中充斥着长而尖锐的嗡鸣。
他不清楚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大概十分可怖,从柏又青怔忪的神情中可以见得。他似乎喊了一声段从澜的名字,但却没听见自己的声音,只感到喉咙震动带出的血腥味,腥甜又生涩。
而在段从澜转向他时,叶乱突然发难,听风剑破空掠出,瞬息之间将所有的蛸肢尽数斩断,随后张口竭力朝他大喊——
“跑!李鹤衣,快跑!”
听风剑的劲风将李鹤衣裹挟着送向水鹿的方向,复生的蛸肢紧随其后,在缠中他的前一刻,又被另一阵更为冷冽锐利的剑气轰然碾碎!
段从澜面色骤变,顺势望向不远处的柏又青,看见他手中的那朵绿萼梅时,表情明显扭曲了一瞬。
当初李鹤衣赠与的五道剑气,如今只剩最后一道。
柏又青撕下仅存的花瓣,但还未来得及使用,便听见一阵银饰相撞的叮铃脆响,旋即手腕便被一只修长瘦削的手擒住了,再动弹不得。
瘴气中依稀传来人语:“别家…莫管。”
天顶蓦然劈下一道刺目虬劲的闪电,震耳欲聋的雷声在李鹤衣耳畔炸开回响,视线也被雷光照得彻亮。
蛸肢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水鹿被惊得扬蹄。叶乱满身浴血,柏又青即将被数只白森森的枯骨拽入毒瘴,还在拚命挣扎。
林海在狂风中的疾呼,暴雨的嘈杂,似乎都变得遥远模糊且不真切。
叶乱想再为几人拖延点时间,并指行诀,却发现召不回听风剑,不由眼皮一跳,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看向李鹤衣。果然见他握住了听风的剑柄,心中暗道不好。
一剑用尽了李鹤衣的全部力气。
叶乱与段从澜同时出手制止,却远不及剑势之疾快,如燧石击火,似闪光烁电。
百里开外,王珩策与一众五派修士正御剑驰往雨山寨,刚到凤凰岭上空,便见滂沱的雨幕中乍然闪过一线锋芒。
有人怔愣:“那是……”
下一刻,一道磅礴无匹的虹芒横贯整座凤凰岭,所及之处山崩岳断,地裂林摧,大半个山脉腹地在眨眼之间被夷为平地!滚滚烟尘飞扬弥漫,轰鸣的巨响仍在深谷中回荡,久久盘桓不散。
等众人匆忙地赶到雨山寨时,此地已然空无一人。毒瘴被劈开了大半,正在缓慢地恢复,废墟之上唯剩几缕残留的剑风,彰示曾经有何人来过。
五派中还有许多没进九重洲的修士,原本对李鹤衣活着的消息半信半疑,如今见了这场面,个个瞠目结舌,终于再无疑心。
一行人在瘴林中寻觅许久,只找到了驮着昏迷女修的水鹿。
“那玄鲛呢,李鹤衣又去了哪儿?”
“莫不是被掳走了。”
“群芳处还有几位失踪弟子下落不明……”
众修士交谈私议,神色都格外凝重。
王珩策走至一根倾倒的断木前,屈膝半蹲下,伸手触摸上面留存的剑痕。
下了一整夜的雨渐而小了,天色微明。
林中驳杂的气息也变得明显起来,魔气、鬼气、妖气淆乱不清。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冰冷潮湿的水腥气。
——咕噜。
李鹤衣又做了梦。
这次的梦很长,很深,很沉,像漆黑深邃的海水。
他似乎是失足坠入了其中,被一些纤长滑腻的水草缠住了手脚,怎么也挣不断,反而还被拖向了更深的水底。
很快李鹤衣便四肢脱力,更喘不上气,而在临近窒息的边缘,他的双唇突然被吻住了——有人在为他渡气顺息。
“不要…怕。”
对方朝他轻声细语。
“很快……会…适应……”
不知是否是这句话的安慰作用,李鹤衣原本沉重的手脚慢慢变得轻盈起来,灌了铅般滞涩的经脉与脏腑也恢复通畅。连周遭冷沉的海水也仿佛温暖了许多,好似置身于母亲的胞宫中,前所未有的宁静安恬。
李鹤衣不自主地盘曲身体,抱紧双膝,像未出生的雏鸟一样蜷缩起来。
海水为茧,潮声作壳。
如此不知又过了多少个日夜,或许几天,一月,或者半年。李鹤衣垂敛的长睫才微微颤动,惺忪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蒙蒙亮的光晕。
他似乎正处在一方极小的狭间内,被某种雪白光洁的薄膜包裹,活动十分受限。
李鹤衣试着出去。没想到这层白膜看着薄,实则柔韧无比。他连刮带扯,最后甚至上嘴撕咬了半天,才终于撕扯开一条缝隙。
顺着缝隙将膜剖开后,外面还有一层坚固扁平的硬壳。李鹤衣想强行将其撑开,不料力气太大,直接将壳弄翻了,人也跟着翻了出去,连摔带滚地撞进了一片沙地里。
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他轻易地抓住了支撑物,并稳住了身形。
睁开眼后,李鹤衣看见了一簇乳白色的枝杈,不由愣住了。
……珊瑚?
他望向四周,到处都是簇生的珊瑚,形状奇异,斑斓陆离,还有大小不一的游鱼在期间流窜徘徊。临近处,一群红尾的小鲷鱼注意到了李鹤衣,绕着他游了两圈,吐了几个泡泡,似乎很是喜欢。
若是这片珊瑚礁出现在外头哪处秘境里,必定是引人惊叹的仙境美景。
但眼下李鹤衣却没有半点心情欣赏。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臂上的薄鳍,视线下移,腰腹也隐隐泛有鳞光。
排布紧密的银鳞与肌肤相生,沿着流畅的腰线从小腹一路往下蔓延,原本该是双腿的地方也被银鳞尾所替代,末端拖着长而纤薄的红尾鳍,在水波中漾开,表面淌着璘璘的珠光。
而他方才爬出来的地方,正是一只巨大的银朱蚌壳。
第43章 鲛人乡
望着银朱蚌,李鹤衣的脑子才渐渐回神,想起此前发生了什么。
他伸手摸向锁骨下方,只触碰到光洁一片的皮肤。他强用灵力动剑,果然将最后一根螫针震断了,半点伤口也没留下。
没了蛊毒压制,妖丹彻底融合成功,此时正静静悬在他丹田之中。以往摇摇欲坠的灵台恢复了稳固,通身经脉也运化无阻,但其中流转的灵气却不再纯粹,混入了一种全然陌生的凶戾灵息。